• 预报说,有雷阵雨。果然,临近傍晚,北边的天空有黑云层压过来,雷声阵阵。当时正在别人家花园外散步。现在眼睛近视,看不清园里的人影,只能看见绿树花丛间,有人浇水,有人闲坐。真是不错的季节。他们日子安详。头顶危险的天气似乎只是应邀而来,不知情的人才快步回家,一头闷睡。

     

    这是大前天的事。昨天终于结束持续了两个月的读书,那个法国人的名著。嗯嗯,又充实了,又得智慧了,眼睛又亮了,又可以张开大嘴批评某某了。现在批评他的乐趣远远大于难度。不过更有效的方法是用事实说话。我决定改变一下。不熬夜,不贪睡。并且从今天起,跑步练拳。掐指一算,上次下决心跑步,竟然是十二三年前。在济南,坚持了三个月,一点成效就会感觉果然有效。

     

    顶楼是六楼,我住在五层。刚好是一个快要热起来的地方。或许因为这个,牵牛花刚刚长出不久,就能开出成熟的花。不只是一朵,也不只是紫色。不试探,不勉强。它们正在各自往上爬,这也正是我的希望。现在它们超过了我心里的预料,可我最终的向往却几乎要超出它们能够达到的繁盛。如果真能那样,好吧,我将再次改变自己。

  • 这次去杭州是开会。去了才发现,一个普通学术会议,搞成了大场面。大腕,以及好多跟会议没有直接关系的大腕,以及某某的孙子,都来捧场。这就是混江湖吧。这就是开武林大会了吧。然后大家互相联络,击鼓传花似的,各种消息乱传。

     

    碰巧跟我同屋的,是一个普通高校的普通老师。不善言辞,说话直。一听我是社科院的,就问文学评论发文章。那几天我每日早出晚归,跟他没说两句话。洗完澡上床,就看他们聊天,听他们说话,知道他刚博士毕业,四处寻问,要读博士后调动工作。来的几个是他同学。挺明显,都比他机灵,也比他处境好。他们同样从一个山区学校毕业,现在一个在杭州某高校,一个是学界新星。他却泯然众人,至少目前是。

     

    人要克服攀比,比攀比输了还难,虽然事实上可能只有后者才让人难过。他的同学一边谦虚,一边顺便自夸。而他单位一般,工资不高,地方也偏。我装着看书,不吱声。那几天每天骑车或走路6到7个小时,多的时候10几个,的确很累。我能感到他多少有点尴尬。特别还当着我这么个陌生人。他可能觉得我正在瞧不起他,还会把这种瞧不起告诉他不认识的人。他穿着黑衣服坐在床边的样子让我有点难受。我觉得他在怀疑我袖手旁观幸灾乐祸。这种怀疑又因为我现在的确不需要再像他这样为生活周折奔波而被我自己确认。现在想想,我还不如加入他们的谈话,跟他好歹说上几句,这样至少不会让他觉得被旁观,不会觉得有人高高在上。不过同情和冷漠,哪个更可恨呢。生活经不起拷量。不仅整个生活,就是这样一些时候,都让人心里不舒服。

     

    整个会议我总共参加了10分钟,没听见他发言。我想既然都是这样一帮人,既然这个会议的主要目的是宣传、广告和联络,那我留给他们的时间是足够的。我的同屋比我讲道义,全程出席。他晚上讽刺我,问我是不是把杭州都逛遍了。我嘿嘿两声,没说话。等我洗澡出来,他给他同学烧水泡茶,顺便给我倒了一杯,然后又开始聊博士后和调动的事。中间有人打电话,说是住隔壁的,问我们打不打麻将。我撒谎,说不会。他说也不会,我觉得也是撒谎。我想自己四处逛几天,第三天上午比他先退房走了。他也没有跟随会议安排多住一天,可以去西溪湿地。他说单位只给报销两天,即便这样,这次的住宿费(280元)还不知道能不能报。跟这个素昧平生的人的接触就是这么多了。后来回家看会议打印的论文集,特别留意了他的文章,发现比那些个大腕(比如某某的导师)认真扎实得多。真是下的苦功夫,可也的确谈不上有什么见地。

  • 2008-04-12四月,清明 - [练习]

    让我们在铁锨翻出的泥土里

    埋种暗下决心的花籽

    苍茫的夜色,天空吹来微风

    窗台上的花盆,轻轻颤栗

    心底环绕着卑微的喜悦

     

    想像一下吧

    它们如何在某个夏天的清晨

    经过长久,长久的沉默

    终于破土而出,如同自由之子

    并大声呼喊:我们在此。

     
  •  
    鱼在水里翻了个
    两天了,今天它几乎翻不过来
    可能不想翻过来。
    它要死了。
     
    现在它几乎不挣扎。
    有时摇摆两下,看起来在犹豫
    但只是微微犹豫
    ——它将力全散在水里,水也没有动。
     
     
    买它的时候,它装在一个黑色的袋子里
    我的手轻轻放在鼓起的袋子上
    当时还在想,不会出事。
    相信我,不会出事。
     
    更多的水并不能让它更迷人,
    橙红色源源不断,又流回自身
    如同天空、海洋和大地,
    年复循环的风,也不曾将它们改变。
     
     
    几天前看见朋友的一句话:
    “不要害怕,你是我选中的。”
    我被这句安慰的话吓了一跳,
    仿佛小孩在梦中猛然被唤醒,
    仿佛听到神谕。
     
     
    它是否害怕,它歌唱过什么
    遥远的星辰吗,它的水中花园。
     
    这样的遭遇,请昭示
    没有离弃。那请先轻点它的额头,鼓励它
    在它内心印刻完整的图案。风和云。潮汐和岛屿。
     
     
    我每天看几次
    它很漂亮。一直是。
    时间没有改变这一点。
     
    但这次不同。它有理由懊悔,
    这懊悔和沮丧必须我来承担。
     
     
    死会怎样呢,这唯一的一次,一段生活结束。
    这种结局是否别有深意。
    然后自责,回忆:那时如同虚空……
    却也合理。
     
    翌日,我仍然
    精力充沛,神情天真。
     
     
    我告诉你,你不能看见的,我时常看见
    深夜,对面人群沉睡的楼顶上空
    闪烁着微茫的、平实的光。
    而这里完成的一切多么夸张。
     
    但我仍动过几次温热的心
    哀悼,再起念。
    还要反复。
  • 花上的水珠是临时滴的……
     
     
     
     
     
  • 贴不上图片,真奇怪。
     
    我怎么能让你看到鱼呢。 
     
  • 2008-02-06辞旧迎新 - [宅男日记]

    过年没有小时候好玩了。很多事要操心,即便大都是我妈在做,我基本上只作决定。年前带他们去长城,我才发现这是他们最大的心愿。虽然现实与他们的希望之间距离很大。又是冬天,没有雪,山势寥廓,万木凋零。我最大的任务是满足小的和老的。他们来一次不容易。我爸走得最快,在最前头。我给我妈不停拍照。长城总在她身后蜿蜒,不知尽头。侄女忽前忽后,有时被我气哭,要把我摔下山。我爸来之前就说要好好照两张。他照了,还买了纪念品,一个长城图案的烟灰缸。这很少见。他出门几乎不花钱,只偶尔给侄女买点零食。后来发现烟灰缸缺了两个角,当时他没注意。
     
    我没有想过他们会对长城很感兴趣。我自己的感受已是十年前,早忘了。我以为无非就是对于著名旅游景点的向往。可看我爸妈的满足样儿,似乎登上长城才真正成了中国人。这一点会很快消失在他们的平日里,不过这一刻的仪式感非常明显。从北十二楼下来,我爸还想去南边。我妈不想去,她并不累,可是有风,吹得头疼。她从北边下来的时候,体态轻盈。那花开的。
     
    不知道侄女在长城看见了什么。回来之后写日记,她的第一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然后就是坐车,很详细,占了一半多,其余不到两句话,就开始回家了。
     
    我怒其不争,让她重写。她很委屈,到我妈那里告状,说我总不满意,挑三拣四。我愈怒,斥之词愈烈,并羞之。她瞪我一眼,不吭声。她知道自己理亏。也知道理在我这里,认真学习。但她不知道我知道的,“认真”这事,根本没个头。我比她滑头得多,还常常利用这种滑头惹她,气她。被我捉弄哭是常有的事。但她可以两分钟之内破涕为笑,心无罅隙。这我却再也做不到。以前有人说,童年并不好,处处受制于大人,黑暗,不自由。真正的童年是长大,自由了,才有童年。此不为谬论乎?童年是心无芥蒂。有芥蒂,那是江湖。
     
    我猜是这样。我的事就是带她进江湖呗。把老江湖们送走,接小江湖们来玩。呀呀,低头看看自己,一步踏入中年。
  • 初来乍到刚两天,父每遇红绿灯,必责问,何故不修立交桥。母必斥之,尔何其幼稚。
     
    其实我不知道要怎样复杂,有多复杂。我能够想到的无非也就是需要几百万?考虑一下地质结构?风水?(自从小亲戚送我黄历,我开始看它。)我想我妈不会知道得比我更多,这只是她多年来回应我爸的习惯用语。我爸从西北退休回重庆10年,不知是不是真不适应,很多事情极为执拗,不通人情事理,把许多事搞砸。我很吃惊这么多年他在蛮荒的大西北的一个城市里如何度过。一个人需要应付许多事情的。
     
    我带他们从建国门走到新华门。我爸对许多部委的各界领导人比我熟悉。一路上说这说那。其实也就是老百姓对政治的八卦热情。我奇怪的是我妈在这一点上也要和他攀比,经过各大部门都要哦哦两声。想想觉得心酸。这分明是平日对当权者害怕惯了。否则一个像我妈这样的平常妇女,哪来的热情去关注这些个。她心里非常清楚地看穿了千秋万代的时代精神啊,权力就是金钱。这两样跟她有最直接的关系,比跟我的关系紧密。我无非有空了给她打打电话,她却随时要花钱,托人办事。有时她碍于我的面子才不会把这事说得很露骨。我跟她在这一点上的交流仅止于我总说,不是任何事情都这样。她尊重我。不反驳。可能是出于对儿子的依赖。这个号称最有出息的儿子是她在闺中密友们中间的骄傲。我难以推测这种分量对她有多重要。不过她也仅止于不驳斥。她还是非常看重钱。以花钱多少来衡量长安街的诸多建筑。
     
    我爸不愿上天安门城楼,说花这冤枉钱干啥,看一眼就行。气得我妈半天不愿照相。照也不跟他一块儿照。我估计她早就想好要拿这么一张照片给她的老姐妹们看。据她说文革当年她也有机会来北京,一个姐妹串联,叫她一起,被她拒绝了。因为不放心我外婆。这一叫,就是近四十年。
     
    在故宫她照了不少照片,回来之后不太满意,觉得自己照得太胖。我眼一晃。苗条的她我还从未见过呢。她厨艺大进,我问她是不是在我哥家老做饭。其实这是显然的。有一阵我听我姑姑抱怨,说我妈从小娇生惯养,被我外婆宠坏了,饭都不会做,不是个好媳妇。我基本上相信了这段没有我的历史。因为我妈做的饭的确不怎么样。不曾想这老了老了,开始修得这等善果。看人啊,哪有个准。
  • 鬼子进村到我家还剩三天。这是新年里第二件大事。这一阵我脑子持续激烈地捉摸事儿,像头豹子要咬人。他们来得正好。
     
    我感觉他们要骑马来,这帮人。来我家的路两旁,是整齐的白杨。深冬,树叶掉光了。已经说好,他们在东直门地铁A出口碰头,然后坐车,我去车站接。车停在路的另一边,司机坐在最前头。地铁B出口离车站更近,不过现在地铁在维修,出不来。他们得绕过马路。这些年轻人成群结队,绕过马路坐车去郊外。他们还要喝酒,跟我说过了。我想象出的场景是,他们站在大路上,望着天。很啥啥吧。
     
    为这事下午去理发,太长,每天起来头发乱飞。现在很短,簇着。当时想是不是像鲁迅。跟师傅闲聊,他没听说过有单位只上一天班,很好奇。他问我整天干啥。我说看书。估计他更好奇了。
     
    现在开始买酒买肉。妹妹信里吩咐,五斤排骨大锅炖,鬼子进村不吃素。我想象力猛涨。这一阵同时进行的是傻冒给我做书架,茶桌。她在实践艺术人生,要雕琢我。我非常配合,决定砸了门,把窗帘换掉。时间来得及的话,就去孙河买花。
  • 另一句形容俄罗斯的话是,我们生得不错,长得却不好。
     
    看得我边笑边想撞墙。
  • 今年最后一日,天空刮着大风,无法抵挡。
     
    一亲戚找到工作,顶风携家眷前来,新婚燕尔状。小时候我常去他家,他爸对我近乎溺爱。我放假就去他家住。他家在重庆市区,长江南岸。那里有我好几个亲戚。亲戚间关系并不都好。像我这样的亲戚家的小孩往往处在中间,时不时被当作冲突事件的缘头。现在想想,那时候得到的爱,非常真切。做错了事,或者被责骂,只要他爸在身边,我就一点不担心。那时候的幸福,就是有恃无恐。
     
    上次有个网友留言,说为什么不能恨。我没有回答。我想我可能说不清楚。我知道一些道理,比如说在上帝面前,我们都是柔弱的,都是罪人;我们无权审判他人;他人所作的一切,都不可能损害我们的灵魂,我们的灵是完整的,如果细心返观的话。事实上我做不到不愤恨。既然自己做不到,我就没法很信心地说,我知晓这一切。在我和另一个世界之间,还有我不能跨越的东西。至少现在还不能。
     
    这样的距离经常让我怀疑。并不是另一个世界让我心神不宁,是我与它的距离令我不安。一个傍晚,我带着来人散步,在小区周围闲逛。很快到了荒地边,许多树。往北没有人烟。我们在黑夜中,凭着习惯和记忆确认,没有足够的信心和热情来对待巨大的惶惑。是这样。即便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很难克服。如果我们的灵魂从不曾受损,那我们应该可以更亲切和更可靠一些,无需担心背叛。有这样的爱,可以让人有恃无恐吗。无恐。不,除非上帝。
     
    再过一会就是新年。想起一次吃饭时有帅哥问他的老师,做什么样的事,才是快乐的。另一帅哥接过话说,真像古希腊人在问神灵。我被震了两次。
     
    小亲戚带来的历书上说,明天诸事不宜,西北有喜神。不知道今年的最后一天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屋外风仍然很大,楼道的窗户被风吹得直撞墙,梆梆作响。变形金刚里的一句话是:地球上的朋友们……这声音让我一阵轻飘,死活觉得这里面不包括我,而是我要说的话。不过转念就老实了,看清自己的幼稚。
  • 2007-12-09伊凡

    周斌抱怨教书没意思,我听他说过好几次。大多时候我不以为然,大多时候我也没有反驳。我觉得那是愁闷,可以化解,或者克服。我以为我可以克服。耐心一点。多忍受。虽然我也上过课,他说的一切我也感同身受,可我还是不以为然。今天看他博克里再一次写他们的种种评估,我几乎为自己感到羞耻。那是什么样的生活啊,我竟然曾劝他,要坚持,值得坚持。

     

    教学评估,阅卷,无穷无尽的表格,如果我整天都做这些事情,如果我还诚实,我能坚持说,这样的生活充满意义吗。写几篇文章,几本书。赚一点钱,多一点可以多吃点肉。人生终虚无,这句话我一直难以说出口。我不敢轻易断定这样重大的事实。有人可以不那样做,坚持不那样。有人会幸运一些,不受贫穷、饥寒之苦,不受许多苦。可在那个致命问题上,没人能逃脱。但难道不是只有所有人都真心赞美这个世界,真心赞美生命的光辉,我们才能确认,人世并非令人厌恶。

     

    据说柏拉图会饮的结尾,苏格拉底逼着喜剧诗人阿里斯托芬和悲剧诗人阿伽通承认,一个人可以同时兼具喜剧和悲剧,同时兼具笑和眼泪,这意味着苏格拉底对人的理解要高于二者。人生原本悲剧,但万不可凄惨待之。这话在现在的效果并没有当初好。《理想国》的结尾,只能利用灵魂不朽的神话,来安慰城邦立法者。西塞罗其实更令人沮丧,他的神话简直摆明要人对幸福死心。他们政治哲学的前提是,大多数人认命吧,然后看怎么能好过点。在这一点上,卢梭是同意的:好不了多少,就看怎么样别更坏。这几乎是他所有思考的出发点。

     

    列文决定在素朴的乡村终老一生。他最后放弃自杀。可他对自己的困惑并没彻底铲清,不留后患。一个更简洁的问题是伊凡提出的,怎么能爱邻人。没有爱,如何生活。《理想国》中,柏拉图似乎说,城邦可以没有爱。《会饮》中的爱,是对不朽和真理的爱。可如何爱人?还是说我们爱蓝天、花朵,爱万物,爱荣耀,但人不值得爱。我怎么才能对一个可恶的官僚有爱心,对无聊又无尽的表格有爱心呢。这些东西代表了上帝吗。我没有亲身接触到伊凡所说的更大更让人愤怒的罪恶。我知道他说的那些离我身边不远。伊凡对弟弟阿辽沙说,我不是不接受上帝,阿辽沙,只不过是把入场卷恭恭敬敬地退还给他。

     

    我不能这样做。因为不敢。即便只是说,也还没有鼓足不犹豫的勇气。或许是伊凡还没有彻底摧垮我;可我又明确看清我的心里,只爱一部分人,而非全部。

  • 傍晚,从昌平回家,一路少有人烟。穿过树林,能看见远山。很长的路,一直这样。树叶稀疏,大地荒芜。太阳西沉,天空泛着红光。我刚给一些学经济的学生讲完浪漫主义爱情。他们不爱听。我讲的是包法利夫人和安娜·卡列宁娜。唯一的结果是一路上我自己心里暗想着这两个自杀的女人,挥之不去。安娜的美和死都让人心惊,活着的时候同样如此。她比我纯洁得多。那两天我讲了两次课,挣了700。得不偿失。开始后悔给别人讲这些。
     
    以前别人问我的,是关于爱情。现在已经到了问离婚的事的年纪。似乎我身经百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怎么成了这么让人啥啥的角色呢。男人不像话,不离婚,老婆太苦。可离婚,除了让男人逍遥自在,对女人并不会好多少。最熟的几个男人,几乎一个比一个混蛋,而最熟的几个女人,个个德艺双馨。托尔维克说,改良臭男人的希望远远小于等着这些好女人当好妈妈,养出好儿子。不过,拿什么给这些女人呢。我给大嫂的布道,刚开始就被识破了……
  • 大嫂说,她周末陪小老大,小老大很忧郁,对她说,妈妈,周末会过完的,都会过去的。妈妈,我长大了,头发长了,会变成女的吗。他希望自己能变成女孩,跟大嫂去上班。
     
    好几天不见他,猛的一看,是长高了。在屋里跑起来,能看出魁梧的轮廓,不再像兔子小狗之类的小动物。不知道他在每天的日升日落中,有些什么样说不出的心事。我们都忙,不会整天陪他,也没人留意他。他已经开始尝试评价事物。什么好,什么不好。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我很害怕他对我说这样的话。对于时间,我能说什么。甚至沉默,都难以抑制内心恐慌。大嫂转述这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他,心里暗淡。他坐在矮凳上看电视。偶尔看我们一眼。他可能知道我们在谈论他。我们都等着,把一些时候挨过去。我更害怕他问我关于死的问题。我觉得他快要察觉到这一点了,必定的,到时候他还会觉察到我害怕。再大一些,他还会问怎么活的问题。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不知道如何给他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这个重要的事情,我回答不了。我只能告诉他,我只知道一点,还在尽力,情况并不好。
     
    列文婚礼上,老神父用谦卑的、歌唱般的声调说,“我们祈求主赐他们以完美的爱、平安和帮助。”整个教堂似乎都散播着大辅祭的声音。
     
    列文听到这句话,它打动了他的心。“他们怎么觉察出来我需要帮助,正是帮助呢?”他想起他最近的一切恐惧和怀疑,这样想。“我知道什么呢?如果没有帮助的话,在这种可怕的境况中我能够做什么呢?”他想,“是的,现在我需要的正是帮助。”
  • 罗道尔夫这一人物展现了福楼拜杰出的复调艺术。今年的展览会在永维镇举行。福楼拜让各类人物代表齐聚展览会,上演三教九流包罗万象的十九世纪社交活动。郝麦非常激动,因为他将进入一个更大的舞台。当直率的咖啡店女老板质疑他的事业能为农业、为农民做出什么贡献时,他滔滔不绝地说起他的化学技术。在这个科学的时代,它确实属于农业。但是,郝麦此刻与其说是一个药剂师,不如说是为鲁昂自由派报纸撰稿的记者。这些不费力的、浮浅的、和唯利是图的出版物已经成为人们交流的渠道。郝麦关于展览会的报道是他反教权主义偏见的手段。他还讥讽教会在这种进步运动中缺席。
     
    这是属于自由党或资产阶级奥尔良派皇帝路易·菲利普的时刻,1830年革命后,他承继了司汤达小说里的波旁复辟王朝。两个官方发言人代表了这一时代的典型辞令,力图安抚蠢蠢欲动想造反的人们,让他们安心于日常生活,发财致富。其中一个声音讲到进步、科学和经济学。另一个代表了卢梭比较极端的怀疑,现已被并入官僚程序和语言之中。他讲述了官方化的文明进步史,其中仍隐约可见卢梭对科学进步与幸福之关系的怀疑。当然,在发言人看来,一切尚好。可他谈到了极端主义,这一话题在15年前的沙龙里,是被拒斥和压抑的。福楼拜对能表现他那个时代人们灵魂状况的言辞有着难以置信的敏感。在这一背景下,罗道尔夫和爱玛开始他们高水平的对话。
  • 赖昂走了,他去巴黎学习。表面温文尔雅的罗道尔夫来了。他内心粗鄙,为满足肉欲,发现爱玛恰是下手的好对象。而爱玛灵魂的渴求已经被赖昂耗尽。罗道尔夫是风月老手,风花雪月已成习惯。他没有什么可以给爱玛,也区分不出爱玛与其他女人的差异。他是十九世纪的花花公子,只求性欲满足,尽管从某种程度上说,十九世纪要有教养的多,没被庸众包围。通过评论罗道尔夫的着装,福楼拜表明了他对这个人物的看法。罗道尔夫跟巴黎时尚男人的口味一样,鄙视外省裁缝品味不高雅,意思是说他们很乏味:
     
      他拿装束做题目,取笑永镇的太太们。跟着他就为他的衣着马虎道歉。他的衣着又随俗,又考究,显出不协调的情调,一般人看了,有的会受吸引,有的会感到愤慨,因为他们总觉得这种装束,表示生活离奇、感情纷乱、艺术的强大影响以及某种永远蔑视社会习俗的心理。细麻布衬衫的袖口缀着褶纹纱,风吹过来,衬衫就在灰夏布背心领口地方鼓了起来;宽道道裤子,脚踝地方,露出一双南京布靴子,靴筒底下有一圈漆皮,亮堂堂的,草也照了出来。他穿着这样一双靴子,践踏马粪,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草帽歪戴一旁。
     
    他是十九世纪矫揉造作的典型,以浪漫文学风格打扮自己的衣着和言词。《包法利夫人》和《红与黑》、《傲慢与偏见》不同,它没有爱人之间对婚姻的山盟海誓,齿轮般如胶似漆。这部小说的一大主题,是人际关系冷漠。到处是鄙劣的应酬。爱情幻觉的背后,是为了满足性欲。女人身上还残留着羞涩,尽管它已仅仅是习俗惯例。精神升华成了用于克服羞涩的工具,而不再是从身体到灵魂的内在转化。人们之间没有沟通,只有密封式的隔绝。可爱玛对此一无所知。
  • 福楼拜精心安排不同类型人物之间的对话,来阐明他的评价。这其中存在着高音和低音的对比。两部分人物在对话中相互并不交谈,却非常和谐,如同有趣的伴奏。
     
    当查理和爱玛抵达永维镇,碰上郝麦和他的寄宿者赖昂。他们一起吃饭。医生查理和药剂师郝麦能找到话谈,这很自然。英俊的赖昂和漂亮的爱玛也因精神魅力而相互吸引。当郝麦告诉查理,乡间常见病有发烧、胆炎、肠炎等,并能通过治疗这些疾病捞到不少钱时,爱玛和赖昂则发现他们的共同兴趣是旅行。郝麦他们非常专业地讨论天气和空气里的氮和氢,而这边的浪漫运动则把他们的热情从海洋转移到高山,以及不可避免地移向音乐鼓动人心的力量,最后还唤起了阅读和感受艺术的兴致。郝麦爱好文化,他说爱玛可以使用他的私人图书馆,那里收藏了最优秀作家的作品。这时,这两队人马才碰上头。
     
    麻木的物质主义者和单调的精神性各唱其调,一个浑浑噩噩,另一个是空中楼阁。郝麦和查理建立起生意关系;赖昂和爱玛则情欲浓浓。最后,其中一个演奏者,赖昂,加入到二人的理性计算之中。他对高雅事物的关注,无非是一种青春期的娱乐,以等待能通过性体验来缓解压力。这将只剩下真正的高水平演奏者,爱玛,独自留在这充满冒险的桌前。
  • 两天后到了北海,这里的人比河内富裕很多。高楼崭新,街道宽阔。我们在大排档吃各种鱼虾蟹肉,蔬菜瓜果。街上也有不少摩托车。正逢雷雨,天空不断出现长长的闪电。我们带着烤鸡炸鱼回宾馆接着喝。这是一个四星级宾馆,设施比河内好。窗外有个大露台。站在那里,可以看见雷电中的城市,时隐时现。
     
    这是一次团结的向上的聚会,可我难以抑制心里的不快。从美国回来,我丝毫没有不适感。但河内让我看到我们地国家哦还很无望,大伙在没有目标的追求财富。是的,我很不爽。即便是健康,它也只是不坏,并不是好。
     
    深夜,我们离开还剑湖。可能有禁令,转过一个路口,所有店铺都已关门。街道空空荡荡,行人稀少。我们六个戴着刚才一块儿买的越南军帽,在这个城市的中心穿行。有时走在一起,有时三三两两散开。破旧的房子和街道默无声息。被污损的墙面映照着巨大树影。不远处的湖边,应该仍然浩荡。现在什么都听不见。我要了根烟,猛抽两口,模仿那些骑车高手,把烟屁股狠狠扔在地上。
  • 深夜在还剑湖看到数万辆摩托车,我非常吃惊。下午,我以为这车主要是交通工具,现在看来,远不只如此。贴近湖边一面,空着,待高手飞车,外道形成浩荡车流。他们把整个城的核心,变成散发巨大能量的光源,驱赶黑暗。有人等在路边,一旦出现飚车者,烟屁股一扔,便驶入快车道,一较高下。在滚滚车流中穿行,嚣张跋扈。
     
    我一时心倾,叫上同伴,定要坐车绕湖一周。运气不好,载我们的是中老年叔叔,车速慢,我大急,用手比划,让他飚起来。他不愠不火,只是笑着摇头。饶了他,这把岁数去飚车,死定了。我来不及沮丧,只顾四下兴奋张望,这很招人眼。但他们更招我眼。这些雄心勃勃,渴望成为天下第一,向往伟大声誉的骄傲的人。他们被万人瞩目,浑身沸腾燃烧,无比快乐。旁观者眼睛放光,心中充满赞誉。即便是陌生人之间的一个眼神,也格外性感,鼓舞人心。
     
    不断有人超车。大叔则超过更慢的车。停在路边的,仍然冷静等待。这是一群关心自由与光荣的人。我的世界与此截然不同。我的生活没有这样的光明,没有机会展现我的关心。内心恐惧死亡,有时担忧生计。这样的焦虑使我甚至来不及看看别人,恍如在黑夜中彷徨,在任何语言中都没有名字。这让我在河内的这个夜晚,心生倾慕。他们像人一样展现灵魂对荣耀的渴望,而我还只是孤魂野鬼。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这些贫贱卑微之人,让我意识到我缺乏的究竟有多少,周围人们扯谈的,多微不足道。我常想着我们会死。我希望能够在死之前,说出关于这个世界的美好的话。如果我说,我信神,世间美好之物必出于它;如果我说,我渴望成为一头狮子,穿过森林,我没有撒谎。我的真实想法,大致也是这样。
  • 很明显,这已经靠近某个核心。摩托车以及骑手让人感到狂暴,粗鄙。我隐隐担心混乱,同时也快要因此兴奋。但一切非常有序。
     
    我们住在红河之外。晚饭后,我们决定夜闯河内。我没有意识到任何困难。语言,货币,地图,交通。无非如此。因为河内不大。我想的是,只需过红河,就能回到还剑湖。我最不担心的是安全。我觉得他们不一定有我能玩命。况且我跑得挺快,也没听说越南江湖中,多短跑高手。我那时肯定完全忘了这是哪里。或许我还想过能跑回家,找警察。或许没想过。不记得了。
     
    我们找了一家店换越南盾。店中只有母女二人。女儿长发垂肩,温婉妩媚。衣服是碎蓝花花儿的,竟然会说中文。我们逐字逐句道明来意。我尚未来得及施展美男计,就被同伴道破。我原本想试试能不能弄一辆专车,结果人家只出门指引我们,如何坐前往市区的公共汽车。
     
    已接近晚上10点,路上仍然很多摩托车。夜色苍莽。这个仍旧贫瘠的国家的夜,多粗糙。灰尘,噪音,电线,黝黑的脸。这些丑陋之物,其所有生命力,全来自于穿透黑夜的橘红色的车灯。无休无止。无穷无尽。以简陋的飞奔,呼喊着就要沉沦的静物。近乎愤怒。
  • 汽车开过红河。进入河内市区,我对那些摩托车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它们过于突显。甚至让人难以理解。如同森林中的动物,突然全部飞起来。因为某种力量,或是因为抗拒某种命运,一言不发,奋力朝前。似乎他们所有兴趣都在摩托车上。心无旁骛。临风飞驰。他们偶而瞟一眼我们。这并不因为他们好奇外乡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仅仅站在路边。一切没有、以及不能骑上摩托车的,都让人没有兴趣,不值得关注。包括他们自己的房子。破旧,低矮。街道肮脏,水污满地。要紧的是生活。而生活只需要一起飞驰。
     
    日已西沉。正是结束一天劳动的时候。他们骑上车,飞奔在路上,以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渴望。满街都是归息之人。路上别的车显得很内疚。显然,它们不该来。
     
    穿过几条街,就是还剑湖。这是河内中心所在。湖小,树木掩映。车越发的多。有年轻人带女友飞车,在众人面前炫耀。也有朋友三、四人,大笑着挤挤攘攘,共坐一车。我这才感到这个国家的活力,顿时惊艳。特别是当风驰电掣者,咆哮着,从眼前一闪而过。粗嘎,难听。却动人心魄。深夜,当我们再次回到这里,这些骑摩托车的,更多了。
  • 老大家的南瓜丢了一个。第二天丢了两个。很快又长出来5个。有一阵,老大每天会到地里数一数。总共38个。它们从来不动。白天蹲在阔大的深绿色叶片下面。夜里很安静。无论我会不会想起,它们像星球一样,密集在那里。下雨天,个儿小的互相鼓励。有星星的晚上,大个子开始沉默,各想心事。
     
    为了安慰老大,大嫂会讲一些南瓜的童话。我在一旁抽烟。有时我也胡编一段,把晚饭的时间打发过去。出门回家,会经过两片草坪,路边有枫树,有非洲菊。还时常能看见星星。穹庐寥阔。无端起念,不知这一生究竟要做什么,方能合了心意。
     
    世界太大。不知道别的人在想什么。一个朋友说,她渴望拜访别人。敲开门,看看他们的脸,他们的生活。在越南的时候,我想起这句话,两眼四处看人。终于在河内,看见了乌央乌央的人群。他们骑在摩托车上,飞快奔驰。
  • 昨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不够宽容,是不是不够体谅艰难。在尘世,无论我们多么努力,要成就一件伟业,几乎无法不依赖神赐的机缘。但“他何时将地球和星辰转向吾人的生息”?
     
    只有与一个深知金钱价值的人相比,我们才会觉得守财奴的可笑。否则,他无非只是一种特殊癖好。而我们与谁相比呢。英雄吗。安德烈从普鲁塔克的《名人传》中接受教育。他崇拜拿破仑。他异化了。可他的的确确是一个高尚的人。他对英雄的渴望使他的心灵光彩夺目,并令周围空虚、自私自利的人相形见拙。
     
    反对轻视,尊重每一个人,有时显得非常荒唐。某师说,它会意味着,不允许人们寻求人类优秀的品质,即便找到了,也不要加以推崇。因为这种发现总是与对恶的发现相匹配,并且会让人厌恶这种恶的存在。
     
    在越南,其实我来不及轻视。我太不了解他们了。反而是导游不断地说“越南现在跟你们很像”。这让我心虚。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像那一方面。她是否知道,我们“最下面,乱成一团……枝桠挤着枝桠,没有一根舒展。有一根,哦,在上爬,在上爬……”
  • 今天到下龙湾。
     
    下龙湾以奇为美,规模庞大而令人感叹。其实就是海中的喀斯特地形。这种地形甚是无理,但有趣。可也没有传言中的惊为天工。也许是我们游玩的方式和时机,体会不到它的妙处。
     
    这里很容易让人想到古战场,互为掩映的布局适合海盗偷袭和藏身。据说它有1万多个海岛。某人说,但凡心思重点儿,就能感到杀气。我也常有杀气,不过从未听说被人察觉到。
     
    在神仙岛,我爬上这个不高的山顶。下龙湾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多少。但站在高处,会很自然想起他们的帝王将相。我唯一能叫出口的,只有胡志明,虽然人家不是皇帝。不知道胡志明是不是到过这里。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越南最美的江山之一。前人说,不了解自己国家的地理,是不可能热爱自己的祖国的。我没有理由就信了这话。如果我是胡志明,我当然不能容忍异族抢占下龙湾。如果是最初,下龙湾本在别人手里,那最好能想个法子弄过来。
     
    突然就要写到河内了。就是今晚。从下龙湾到河内只需要3个小时。不到6点,我们就可以看见河内。一切似乎才开始不久。
  • 断断续续的感冒竟然持续了半个多月,甚是愤懑。既生我为男,何必再病。要追究这病根,应该是在越南境内落下的。那一段车内空调太猛,再加上少睡,尚未离开,就已经四处讨药了。 
     
    近日运走桃花,俺才发现自己原来这样地保守。大有守身如玉之势。若再年轻几岁,断不能辜负。因为战争,越南男人少。常常是好几个女人共养一个男人。在那里,一夫一妻的现代腐朽思想,决不能灌输到越南男人脑中,是要出大事地。当一个国家整体面临这种尴尬时,婚姻生育将是一件滑稽又悲痛的事。特别是正当那啥啥的时候,一想到国家兴亡,谁人不会悲从中来,旋即又顿生一股雄力呢。
     
    阿里斯托芬的喜剧《妇女大会》里说,丑老太婆也要求获得跟漂亮姑娘平等的,享用青年男子的权利。真让人有种跨越边界的轻盈。老家伙,有意思。这次没听说越南有这样的事。
  • 昨晚的宴饮,完全是一次意外。它转移了这次旅行的重心。如果说刚开始,我们只是作为个人前来观光,那观光之外的时间,是晦暗不明的。现在,每一个人身上发生的很小的事件,都成了大的共同命运的展现,都会影响每个人的共同部分。如果说一开始,就存在这种共同体的性质,那现在,因为一晚欢聚,它突然变得紧密,聚拢着向上。
     
    这不是某一个人所能散发出的光彩。那样它最多只能照亮别人,它不可能照亮别人身后的暗影。它不可能让别人自身呈现出或明或暗的光辉。这是集体永远大于个人相加的地方。这是越南之行最意外的收获。即便跟河内之夜比,也丝毫不失其重要性。对于我们各自而言,它甚至更重要。因为回家之后,这一切仍在延续。
  • 从峡谷返回南宁是晚上9点,出行的第三夜。
     
    今晚盛装登场的,当属许继起。他成为众人的喜闻乐见。没人说得出,他到底做了什么,就让人如此放松。他很好玩,可更幸运的,显然是跟他一起玩的人。我们因此而高兴。
     
    我们去了酒吧,一起玩骰子,非常热闹,喝了很多酒。八个人不停叫喊,大笑不止。没有一个时刻是过于渺小的,需要停留。我渐渐不能自已,仿佛我们是火焰,不断向四周的黑夜扩展,越来越亮。每个人都从模糊的轮廓暗影中,不断被雕刻,越来越清晰。已近凌晨,许继起大醉。以前失醉的人,往往是我。现在开始轮到别人。情难自禁呀。我清楚看到,欢笑如何耗尽一个人的体力和精力,直到沉入昏睡,不知他魂的去向。 
     
    凌晨出门,一切只剩残局。我开始感到广大的,无边的沉静。所有的空间不再有我们,只是空虚的伟大安息。按它的本分,无限温柔的恢复平静。没有强迫,没有催促。我们的晚宴只是它内心的一次搏动。它以深深的谦虚和忍耐等待,仿佛它对生的信仰,比我还要强烈。
  • 不适合用漂亮,美这样的词来描述通灵大峡谷。
     
    这么说吧。三千万年前,我们生活的村子突然陷落,发现多年居住地的深处,竟然是一条地下河。不,是纵横交错的三、四条。地面的河流因此跌落,形成落差极大的瀑布。这个陷落的坑,一百多米深的巨大的坑,逐渐生长出热带植被。宽阔的芭蕉,高耸的棕榈,藤蔓出奇的粗壮。灵动如水或有鲜鱼,阴湿腹地必藏毒蛇。
     
    这种沧海桑田的变化很让人着迷。自己冥冥之中来到的世界,终不负我们,它并非平淡无奇。以前看宇宙诞生、地球形成之类的科教片,就是这样不知前生来世、变数未定的失重感。得定定神才能缓过劲,然后确认一遍,生我者,乃家母也。
     
    峡谷中的河流错层分布。其一只见源头,不见去处。它的源头是一个20多米深的泉孔,深藏岩洞之中。水量极大。但这么大的水,至今不知从何而来。从此洞步行至出口,约200米,另有一河水流入岩洞。神奇的是,这两条河水质相近,但绝非同一。有好事者三测之。
     
    第一,在洞外的河水中倒入红色的染料,若洞内水呈红色,必为同一;第二,碎报纸屑几十万片,置入洞外河水,但从未在洞内河中发现任何纸屑;第三,花老鼻子钱了,鱼尾数万,为洞内河所无之鱼种,数年过去,仍无斩获。洞外河水竟不知去向。
     
    在峡谷另一端,瀑布背后的岩洞深处,别有奇事。距地面河流近百米深的岩层中,突发大水,倾泻而下。其声势常被瀑布声浪掩盖,不为人知。多年后被樵夫偶然发现。溯其源,得一石缝,有水出没,勉力前行数米,万难再进。掷石探其深,遥不可知。导游说,它从哪里来,科学家也不知道。
     
    恨不能掀开岩层看看。这些神秘莫测的事,怎地不令人慨叹造化,也么哥,也么哥。哦,宇宙。哦,无穷。
     
    还是来两句诗吧: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我便是我了!噢,耶!
  • 我们第一晚住南宁。天亮后来到德天瀑布。当晚就近住在金谷山庄。次日的行程是通灵大峡谷。
     
    金谷山庄的窗外是一条河,静水流深。那天我很惶惑,不知身处何地。这里离我熟悉的生活太远了。我努力理解这些地方。瀑布,山谷,茂盛的植物,湿热的空气。真的有比飞鸟和山中百合更受神灵眷顾的人吗。他们是否能够很轻易地进入万物。每至一处,如同回到庭院。为什么我会想念自己的房间,我的书,我种的苦瓜,以及我的亲人。
     
    这到底是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这里的行走和欢笑,真的并非梦幻?什么才是我的存在。
     
    晚饭后,天色很快黑了。我们几个走过河上的浮桥。对岸是树林,一片漆黑。甚至无法辨认是什么树。这种不确定让我心生恐惧。我没有告诉同伴我怕。即使有他们陪着,我也怕。我反而鼓励再走一段。我知道我是在鼓励自己。终于穿过树林,我松了口气。
     
    现在是一片荒弃的小土坡。近处有尚未完成的房屋。再远处应该有人居住。我听见了笑语声,但已经看不见。连房子也看不见。只有灯在暗夜里明明灭灭。我们站在这个全然陌生的荒野聊天。没有灯火照亮我们。似乎不存在。没有河流,山峰只留黑影。我们脚踩虚空。
     
    我必须确认,这是七个人。要看清彼此非常艰难。得说句话,才能被肯定在身边。我完全忘了谈话内容。我一定也说了点什么。无关紧要了。我只想着我们都会死去,一个接一个。永远消失。这种幻灭感强烈逼迫我紧紧记住那天晚上的情景,头顶的星辰,草丛的虫鸣。异常清晰。因人世幻灭而格外清晰。仿佛这样它就不会湮灭,仿佛这样它就可以随着这个星球的暗夜转动下去。虽然我们早已不在,早已安静躺下。我相信同伴们的灵魂中会记得这一切。我也是。可我的双眼看不见灵魂。
  • 去南宁的前几天,北京一直下雨。这雨伤不了人。但倘若下了整整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就不一样。那时连鸭子都会说,够了够了。不过我碰上的天气不是这样。我们起飞时,天空晴好。
     
    南宁湿热。阳光强烈,但不流畅。一出门就浑身粘滞。这是第一天,我精力饱满,足以抗衡这里的一切。高中地理老师曾说,他年轻时候的志向是解决重庆的雾。就是说,得让它没了。竟要创下这等伟业,不知道他咋想的。重庆人说话有时不靠谱。我要好一些。
     
    南宁不是这个夏天最热的地方。我到福建的第二天,那里开始持续40度高温。幸运的是,我跟小猪头已经转战到了武夷山脉的深处。满目青山绿水,青翠怡人。临近傍晚,到一山涧,风生水起,甚是快意。现在才想起来,没有尝尝客家人的酒。当时只想着找地方抒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