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10-08输赢参半 - [作文]

    猪打来电话,让我写一篇关于“节日”的稿子。

     

    我正赶上搬家,乱得想一屁股坐地上。但他多年不曾约我写稿,又说了些“只有找你啊”之类的话。我好胜,经不得八戒这般下套,矜持全无。

     

    于是一边忙着搬家,脑子里一边随时找灵感,要把这么多年的深刻思想都用上。虽然中秋加国庆,全耗在指责搬家师傅碰坏我壁纸,埋怨保洁阿姨故意磨工这种磨嘴皮子的鸡零狗碎上,但这些灰暗生活跟节日无关,纯属意外。我对是否能以宁静致远、心骛八极之状态写“节日”,很有信心。节日,它很纯粹,它不包括月蚀的部分,它紧盯着月圆的那一刻,全不顾那不过是一场并不牢靠的胜利。

     

    我把一篇严肃认真、又不乏生动活泼的文章发给猪。这篇文章从现象学政治学文化学一直讲到历史演变,然后又中西比较,短短一千字,翻了多少花样哦。我觉得这篇阐释节日的文章足以发到人民日报做编者按而不愧色。

     

    晚上,收到他的回复:缺乏生活气息,无趣,请修改。附件里有三篇指导性范文。

     

    我的双节日,本来就琐碎,现在又不堪。我的心,羞且不服。点开那些范文,我楞了。

     

    恩,的确,它们比我有生活气息。不是说它们写了更多的油盐酱醋,而是说,它们更任性,更喜欢爱咋地就咋地,不装,不隐藏。它们喜欢的一个词是:凭什么。看《盗梦空间》,自认为看懂了,别人却说,你没懂,应该从几何原理来看。可凭什么你的就是标准答案呢。

     

    第二天,我坐在新房子阳台的沙发上,开始想凭什么的问题。两杯茶后,我把这理解为一个个体在大叙述进程里心不在焉,总想走神,总想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而节日是对文化的宏大叙述。拜神祭祖,歌功颂德。“凭什么”是属于凡客的底牌。任何大叙述都无权裁定我的生活。

     

    我就这样想通了,猪说我缺乏生活气息,其实是说,那些种种节日的大叙述,离凡夫俗子的生活远了点,离切肤的疼痛感快乐感远了点。他其实还想说,你看你,说了一大堆高论,可没有节日,也死不了嘛。

     

    这个我知道。没有节日,我真死不了。但亲爱的猪,这并不等于我无所失——

     

    在劳作与时日的无尽重复中,节日,是个体命运与自然宇宙在无穷变幻间心照不宣的暗语。它把脆弱个体的痛苦命运放在自然空间的循环轮回中来讲述。中秋,就是把人世遭逢的生离死别,讲述为一个日月星辰阴晴圆缺的故事,在这个叙述中,我们在山川风月里重新找回了无常命运试图击溃的自我。这样,我们改变了生命的时空感受,我们的快乐和痛苦不再支离破碎,含混不清,漫无边际。每个文化对节日的挑选,都是在重新整理被偶然和无常击打的破碎生活,使零散的个体不至于在天地间溃不成军。

     

    凭什么的问题,让每个凡客都可以讲述自己的爱恨情仇;而文化中的节日,则搭建起一个故事演出的柱台。上半年,屈原投江;下半年,嫦娥奔月。这一男一女的爱和怨,一天一地。

     

    从大叙述的天地中逃逸,是一件输赢参半的事。不逃,我们没机会讲自己的故事。但因为这种逃逸,我们又只能讲半个故事。另一半成了腹语。

  • 2009-03-14养鱼·四 - [作文]

    一缸鱼里,有两条鹦鹉,六条红剑,两条燕儿,两条清道夫。买回家不久,所有的鱼都生了病,浑身长白点,精神萎靡。我问朋友,查百度,买了药。药水深蓝,倒入水中,水色发暗。病虽好了,鱼缸里的乳白砂石和金黄海螺却被染成斑斑点点的暗蓝,显脏。要清洗,又非常麻烦。不幸仍在接踵而至。不几日,我突然发现死了一条红剑。另有两条也气若游丝。下午气就断了。我还没来得及多喜欢它们几天,就要替它们收尸,心里既沮丧又不快。缸里的水有腥味,尸体随水漂浮,有时藏在水草间,不能顺利打捞,得把手伸到水里,弄湿了袖口。心里越发挫败。

    很快,鱼死了一半。刚开始我犹豫怎么对待这些尸体。我不过一时性起,买了它们来,不曾善待,结果让它们白白在此丢了性命。心下后悔,原可不作孽。事到如今,随手将它们扔掉,索性如此,也不过这样。可后来更加后悔。觉得应该丢给野猫吃掉,或埋进花盆。但那也不过是安慰自己的小伎俩罢了。

    快死光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场瘟疫是其中一条鹦鹉造成的。我常常见它灵活迅猛,心里独独对它有点偏爱。连其中一条燕儿都死了时,我开始怀疑它平日里的活泼追逐,其实是在捕杀。老板告诉我,鹦鹉不吃别的鱼,但看来它是例外。我一时怒起,但也无能为力。当它时时把清道夫都逼得无处躲藏时,我预见了它的结局,不免同情它。它还不知道它将会多孤单。我不会再买鱼回来,给它作伴。吃了它,或者被它吃,我都不愿再看到。它就快成为囚犯,永远困在鱼缸里。再也见不到同类。它甚至会因为孤单而疯掉。这条凶残的鱼,多盲目啊。

    其它的鱼都死了。它独自生活了很长时间。一年尽头,我离家近一个月。本想叫养鸡女给照看,结果她弄丢了钥匙。我那时在云南,正赶往最南端的一个火山口。我想只能这样了。它以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式来结局,而我的养鱼很快就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结束。我并非有意惩罚,但对它还是有点残忍。

    年后回家,刚进家门,它可能听见了动静,在鱼缸里来回穿巡,搅动出水声。我又惊又喜,走过去赶紧给它喂食。恨不能把它抱起来,轻抚咂摸。心里甚是感慨,又无语。这个畜生。如果用拟人的手法,把它设想为我。如果是这样,在这整整一个月里,在偌大的、无边际的空间里,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气息,没有动静,没有光,绝没有神,甚至没有小鬼,每一日都不知道何时是尽头,何时能出现另一个生物。每一天绝望都在膨胀,直至麻木。让它无端承受这种恐惧和无望,我的自责是难以言的。即便它是这样一个畜生。

    可能是环境恶劣,营养不良,它现在已经褪去了当初的浑身亮红,色泽平淡。形体仍然完整,并无残缺。从外观上,丝毫看不出它的种种遭遇,看不到它历史中的种种伤痕。但我知道它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这一切的肇始者,是我。我对它做的一切,同时也毫厘不差地反过来映在我心里。现在能平安无事,就让人心存侥幸之念,并有相依为命之叹。私下还会生出前世有缘今生投胎之类的念头。有时,夜深人静,我看书间歇,听见它在水里游动的声音,心里会有包含怜惜、愧疚的许多情绪。如果夸张一点,比如当我在深夜里陷入极度浪漫心态的时候,我会想出一句很不积极的诗,来描述心里幻想的这个非现实的场景:“我们坐在金字塔前,阅尽诸民族的兴亡;战争、和平、洪水泛滥——都像若无其事一般。”

  • 2009-03-09养鱼·三 - [作文]

    买鱼之后的很多个傍晚,太阳沉没,一天的时光就快结束,我在屋外散步,更多的时候站在阳台,回想这一天我只做了一点点事情,有时甚至一点可说的事都没做。内心一片虚无。我会忍不住想,神安排我存在于此的意义何在。这些鱼存在的意义又何在。我们在一起的意义,又是什么。我吃饭,看书,写字,做自己的事,并不挂念这些鱼,常常忘记它们的存在。我懒惰,很长时间不给换水,好几天都忘记喂食。有时心情不好,用很冷漠的眼神看它们,觉得它们这么小,即便可爱,但这么微不足道。水里的沉淀物弄脏了鱼缸,溢出来,在玻璃边缘留下难看的痕迹。有时后悔,觉得养着它们真是累赘。花了钱,并没出现童话里的景象。“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如何才能相互进入彼此的世界,当我看着它们,如同看着石头。彻底隔膜。我为自己选择了一道多么艰难的题目。有更容易一点的吗。具备可能性的。让我克服自己的缺点,让我学会不怕艰难。而当我对自己感到失望,看出自己的底子,意识到自己不过如此,才开始变得能心境和善地对待它们。这虽不够,却是基础。如果你看见现在我是善良的,那是因为我对自己感到力不从心,感到悲观。

  • 2009-03-03养鱼·二 - [作文]

    我很好奇,我最终会把这些鱼养成什么样。想象它们在我的手中,一个个变得训练有素,当我进入梦境,它们仍然列阵般巡游在我四周,逶迤相随,或纹丝不动,都会是一件认真而有趣的事。虽然日月星辰闪耀的天空,是我们共同的穹顶,虽然我们同样面对波澜浩瀚的海洋,但我还是因此而变得有些不同。我将成为一个住在你们对岸的人。你们可以叫我鱼爸爸。

  • 2009-03-02养鱼·一 - [作文]

    前一个冬天,我被城里人的生活蛊惑,也想在家里养红红绿绿的热带鱼。这事只是想着,就让我高兴了好几天。我在脑子里不断改变鱼缸的布局和形状。为了给它们创造出生活,我构想了许多方案。这可是创造生活啊。我显得沉着冷静。我的构想很谨慎,也很大胆。有一些明显不适合的规划,我就仅仅让它们停留在心里。比如在整个天花板或整个地面,做出海底世界的规模。那么,我此后的生涯,将堪比王子。对这样的生活,我幻想了三天三夜。然后如同一个工匠,控制住这一念头,打算紧贴着阳台窗户底下的墙面,整个做成鱼缸。我没有对这么剧烈的转变,有什么不适应。我认真想过,如果我真是一个王子,那这种身份,一定可以在任何环境下得到证明。这是我性格中严肃和谨慎的地方。我还想到,北方的冬天,寒风刺骨。有必要改造阳台的窗户,加强保暖。改造屋里的暖气管道,为阳台添加暖气设备,这也是必要的。我没有想到,仅仅这些,就会使我付出几乎全部积蓄。事实上,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我应该为这些即将出现在我家里的鱼群,付出一切。既然是我自己决定让它们出现。我甚至想,让我倾家荡产才好呢,那方能展示我创造生活的决心。

     

  • 2008-12-18练习者 - [作文]

    白日里我什么也不做。很长时间是这样。尤其在冬天。躺在椅子上,让阳光晒着我的光头,头顶开始迅速变热。仅此而已。的确,有不少时候我这样度过,晒太阳,听歌,养花,看小狗奔跑。但我不能说,“我”做了这些事。因为这些行为中的我,完全可以被另外一个人代替。我想象得到。当我离开之后,另有一人如何再次从床上醒来,散漫地推开阳台的门,进入光亮之中。既然这些时刻不是非我莫属,我怎么能说,这就是我呢。我听说过另外一种反驳,他们认为此时此地的你是无可替代的。我体谅这种不甘心,企图挽回颜面的努力。可这不过是证明,漫漫长河中,有无数与我同样渺小的人。风吹即散。除此之外,关于我是谁,它什么也没说。对于可能被别人彻底代替的东西,我不能说拥有。如此我明白了,属于我的时刻,尚未开始。

     

     

    林中满地落叶,枝条疏朗。更多的人聚集在广场。林间只有三五个。我来的时候,他们各自站立,目不斜视。鸟雀飞离,降落,风吹动树枝,吹跑小孩的皮球,一只狗奋力扑上去。一切如同幻影。几个人仍然静立,安静等待,仿佛自己并不存在。然后他们动了一下。脚略移几分,又停住。仿佛只是随风而动。这是我最近学到手的一种拳术。在练习这种拳术时,需要手脚同时朝不同方向缓慢移动。比如手朝左边推出,脚却要向右边伸。如此反复。就像这几个人的样子。对于初学者,往往会因一心难以两用而不知所措。他们过于专注。可对技艺高超者,则能隐藏自己的方向,让人无法捉摸。这是一种颇为神秘的技艺。练习者缄默不语,通过熟练运用四肢改变心灵。与传道士相反,他们更相信身体,而不是语言。

     

     

    暮晚时分,光线逐渐散去,世界进入另一个场景。仿佛属于练习者的空间终于降临。他们开始隐退,让身体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褪尽最后的障碍。而无,就是他们的存在。次日清晨,他们再次出现于林间,双目微闭,双手下垂。仿佛带着更多的神秘,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他们不再是无。他们体内犹如空壳,被缓缓注满真正的、不惧怕风吹的物质。这种神秘对我有极大魅惑。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但我的模仿,是探知一个世界所必须的出发点。而之前,我必须具有同样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