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04-01蕲春·二 - [游记]

    事情远远出乎我的意料。亲爱的某某某,我无法站在北京的地铁口,用手机告诉你种种细节,惊心动魄。你会怎么看我将告诉你的我的收获和决定啊。第一,我要嘎然而止,结束这篇游记。它只能是个意外了。这很正常。如果你知道我此刻的野心,仅凭你所已知的点滴,你会怎样猜测我这三日遭遇的全部呢。你先想象一下吧。可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你,我最终希望能呈现给你的大书,它的模样,以及你阅读时,感到时代就此终结的蓬勃力量。那就是我接下来要全力以赴的事情了。

  • 2009-03-27蕲春·一 - [游记]

    要去的地方是黄侃图书馆。还没见面的朋友这样对我介绍:

    “黄侃图书馆位于青石中学校园内,性质属于和学校合作的机构,服务的主要对象为初中学生。这儿的大部分学生,都属于留守儿童,不少学生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另外,因为学校属于重点初中,学生的学习压力非常大,功课和作业非常繁重。加上教师数目的缺乏,教学方法的滞后,师德的缺乏,这些因素,使得学生中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另外,本地的社会风气很糟糕,民风很差,各种不良的社会思潮,对学生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所以,如何改变老师的教学理念,如何培养学生的正确人生观,帮助他们养成热爱读书、自尊自爱、自强不息的品质,这些话题,就显得相当重要。这些话题,也是我们图书馆经常向学生们讲到的。”

    我希望能帮点什么,心里却又担心陷入最不堪的境地。事情明摆着,这几天里,我所能做的太微薄;如果做不好,实际上只剩下拍屁股走人。我仍旧过自己的生活,把他们扔在原地。如果我们想到注定要分开,那一开始,就已经貌合神离了。但怎样才能共患难。怎样才能让这件事不变成“我去帮他们”,就像一个老外一把抱住一个非洲黑小孩。不过我也多虑了。帮就是帮。给一支笔是帮,给一个笔记本是帮,座谈一次,也是帮。说一些我想到了、而他们没有想到的东西,当然也是帮。他们或许以我想不到的方式帮我。如若我有福分,有所悟,那更是帮助我。偌大的国,我们暂且先共患难一次。如果真有一些没想明白的地方,姑且放下,回来再说。

  • 这次去杭州是开会。去了才发现,一个普通学术会议,搞成了大场面。大腕,以及好多跟会议没有直接关系的大腕,以及某某的孙子,都来捧场。这就是混江湖吧。这就是开武林大会了吧。然后大家互相联络,击鼓传花似的,各种消息乱传。

     

    碰巧跟我同屋的,是一个普通高校的普通老师。不善言辞,说话直。一听我是社科院的,就问文学评论发文章。那几天我每日早出晚归,跟他没说两句话。洗完澡上床,就看他们聊天,听他们说话,知道他刚博士毕业,四处寻问,要读博士后调动工作。来的几个是他同学。挺明显,都比他机灵,也比他处境好。他们同样从一个山区学校毕业,现在一个在杭州某高校,一个是学界新星。他却泯然众人,至少目前是。

     

    人要克服攀比,比攀比输了还难,虽然事实上可能只有后者才让人难过。他的同学一边谦虚,一边顺便自夸。而他单位一般,工资不高,地方也偏。我装着看书,不吱声。那几天每天骑车或走路6到7个小时,多的时候10几个,的确很累。我能感到他多少有点尴尬。特别还当着我这么个陌生人。他可能觉得我正在瞧不起他,还会把这种瞧不起告诉他不认识的人。他穿着黑衣服坐在床边的样子让我有点难受。我觉得他在怀疑我袖手旁观幸灾乐祸。这种怀疑又因为我现在的确不需要再像他这样为生活周折奔波而被我自己确认。现在想想,我还不如加入他们的谈话,跟他好歹说上几句,这样至少不会让他觉得被旁观,不会觉得有人高高在上。不过同情和冷漠,哪个更可恨呢。生活经不起拷量。不仅整个生活,就是这样一些时候,都让人心里不舒服。

     

    整个会议我总共参加了10分钟,没听见他发言。我想既然都是这样一帮人,既然这个会议的主要目的是宣传、广告和联络,那我留给他们的时间是足够的。我的同屋比我讲道义,全程出席。他晚上讽刺我,问我是不是把杭州都逛遍了。我嘿嘿两声,没说话。等我洗澡出来,他给他同学烧水泡茶,顺便给我倒了一杯,然后又开始聊博士后和调动的事。中间有人打电话,说是住隔壁的,问我们打不打麻将。我撒谎,说不会。他说也不会,我觉得也是撒谎。我想自己四处逛几天,第三天上午比他先退房走了。他也没有跟随会议安排多住一天,可以去西溪湿地。他说单位只给报销两天,即便这样,这次的住宿费(280元)还不知道能不能报。跟这个素昧平生的人的接触就是这么多了。后来回家看会议打印的论文集,特别留意了他的文章,发现比那些个大腕(比如某某的导师)认真扎实得多。真是下的苦功夫,可也的确谈不上有什么见地。

  • 两天后到了北海,这里的人比河内富裕很多。高楼崭新,街道宽阔。我们在大排档吃各种鱼虾蟹肉,蔬菜瓜果。街上也有不少摩托车。正逢雷雨,天空不断出现长长的闪电。我们带着烤鸡炸鱼回宾馆接着喝。这是一个四星级宾馆,设施比河内好。窗外有个大露台。站在那里,可以看见雷电中的城市,时隐时现。
     
    这是一次团结的向上的聚会,可我难以抑制心里的不快。从美国回来,我丝毫没有不适感。但河内让我看到我们地国家哦还很无望,大伙在没有目标的追求财富。是的,我很不爽。即便是健康,它也只是不坏,并不是好。
     
    深夜,我们离开还剑湖。可能有禁令,转过一个路口,所有店铺都已关门。街道空空荡荡,行人稀少。我们六个戴着刚才一块儿买的越南军帽,在这个城市的中心穿行。有时走在一起,有时三三两两散开。破旧的房子和街道默无声息。被污损的墙面映照着巨大树影。不远处的湖边,应该仍然浩荡。现在什么都听不见。我要了根烟,猛抽两口,模仿那些骑车高手,把烟屁股狠狠扔在地上。
  • 深夜在还剑湖看到数万辆摩托车,我非常吃惊。下午,我以为这车主要是交通工具,现在看来,远不只如此。贴近湖边一面,空着,待高手飞车,外道形成浩荡车流。他们把整个城的核心,变成散发巨大能量的光源,驱赶黑暗。有人等在路边,一旦出现飚车者,烟屁股一扔,便驶入快车道,一较高下。在滚滚车流中穿行,嚣张跋扈。
     
    我一时心倾,叫上同伴,定要坐车绕湖一周。运气不好,载我们的是中老年叔叔,车速慢,我大急,用手比划,让他飚起来。他不愠不火,只是笑着摇头。饶了他,这把岁数去飚车,死定了。我来不及沮丧,只顾四下兴奋张望,这很招人眼。但他们更招我眼。这些雄心勃勃,渴望成为天下第一,向往伟大声誉的骄傲的人。他们被万人瞩目,浑身沸腾燃烧,无比快乐。旁观者眼睛放光,心中充满赞誉。即便是陌生人之间的一个眼神,也格外性感,鼓舞人心。
     
    不断有人超车。大叔则超过更慢的车。停在路边的,仍然冷静等待。这是一群关心自由与光荣的人。我的世界与此截然不同。我的生活没有这样的光明,没有机会展现我的关心。内心恐惧死亡,有时担忧生计。这样的焦虑使我甚至来不及看看别人,恍如在黑夜中彷徨,在任何语言中都没有名字。这让我在河内的这个夜晚,心生倾慕。他们像人一样展现灵魂对荣耀的渴望,而我还只是孤魂野鬼。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这些贫贱卑微之人,让我意识到我缺乏的究竟有多少,周围人们扯谈的,多微不足道。我常想着我们会死。我希望能够在死之前,说出关于这个世界的美好的话。如果我说,我信神,世间美好之物必出于它;如果我说,我渴望成为一头狮子,穿过森林,我没有撒谎。我的真实想法,大致也是这样。
  • 很明显,这已经靠近某个核心。摩托车以及骑手让人感到狂暴,粗鄙。我隐隐担心混乱,同时也快要因此兴奋。但一切非常有序。
     
    我们住在红河之外。晚饭后,我们决定夜闯河内。我没有意识到任何困难。语言,货币,地图,交通。无非如此。因为河内不大。我想的是,只需过红河,就能回到还剑湖。我最不担心的是安全。我觉得他们不一定有我能玩命。况且我跑得挺快,也没听说越南江湖中,多短跑高手。我那时肯定完全忘了这是哪里。或许我还想过能跑回家,找警察。或许没想过。不记得了。
     
    我们找了一家店换越南盾。店中只有母女二人。女儿长发垂肩,温婉妩媚。衣服是碎蓝花花儿的,竟然会说中文。我们逐字逐句道明来意。我尚未来得及施展美男计,就被同伴道破。我原本想试试能不能弄一辆专车,结果人家只出门指引我们,如何坐前往市区的公共汽车。
     
    已接近晚上10点,路上仍然很多摩托车。夜色苍莽。这个仍旧贫瘠的国家的夜,多粗糙。灰尘,噪音,电线,黝黑的脸。这些丑陋之物,其所有生命力,全来自于穿透黑夜的橘红色的车灯。无休无止。无穷无尽。以简陋的飞奔,呼喊着就要沉沦的静物。近乎愤怒。
  • 汽车开过红河。进入河内市区,我对那些摩托车再也无法视而不见。它们过于突显。甚至让人难以理解。如同森林中的动物,突然全部飞起来。因为某种力量,或是因为抗拒某种命运,一言不发,奋力朝前。似乎他们所有兴趣都在摩托车上。心无旁骛。临风飞驰。他们偶而瞟一眼我们。这并不因为他们好奇外乡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仅仅站在路边。一切没有、以及不能骑上摩托车的,都让人没有兴趣,不值得关注。包括他们自己的房子。破旧,低矮。街道肮脏,水污满地。要紧的是生活。而生活只需要一起飞驰。
     
    日已西沉。正是结束一天劳动的时候。他们骑上车,飞奔在路上,以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渴望。满街都是归息之人。路上别的车显得很内疚。显然,它们不该来。
     
    穿过几条街,就是还剑湖。这是河内中心所在。湖小,树木掩映。车越发的多。有年轻人带女友飞车,在众人面前炫耀。也有朋友三、四人,大笑着挤挤攘攘,共坐一车。我这才感到这个国家的活力,顿时惊艳。特别是当风驰电掣者,咆哮着,从眼前一闪而过。粗嘎,难听。却动人心魄。深夜,当我们再次回到这里,这些骑摩托车的,更多了。
  • 老大家的南瓜丢了一个。第二天丢了两个。很快又长出来5个。有一阵,老大每天会到地里数一数。总共38个。它们从来不动。白天蹲在阔大的深绿色叶片下面。夜里很安静。无论我会不会想起,它们像星球一样,密集在那里。下雨天,个儿小的互相鼓励。有星星的晚上,大个子开始沉默,各想心事。
     
    为了安慰老大,大嫂会讲一些南瓜的童话。我在一旁抽烟。有时我也胡编一段,把晚饭的时间打发过去。出门回家,会经过两片草坪,路边有枫树,有非洲菊。还时常能看见星星。穹庐寥阔。无端起念,不知这一生究竟要做什么,方能合了心意。
     
    世界太大。不知道别的人在想什么。一个朋友说,她渴望拜访别人。敲开门,看看他们的脸,他们的生活。在越南的时候,我想起这句话,两眼四处看人。终于在河内,看见了乌央乌央的人群。他们骑在摩托车上,飞快奔驰。
  • 昨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不够宽容,是不是不够体谅艰难。在尘世,无论我们多么努力,要成就一件伟业,几乎无法不依赖神赐的机缘。但“他何时将地球和星辰转向吾人的生息”?
     
    只有与一个深知金钱价值的人相比,我们才会觉得守财奴的可笑。否则,他无非只是一种特殊癖好。而我们与谁相比呢。英雄吗。安德烈从普鲁塔克的《名人传》中接受教育。他崇拜拿破仑。他异化了。可他的的确确是一个高尚的人。他对英雄的渴望使他的心灵光彩夺目,并令周围空虚、自私自利的人相形见拙。
     
    反对轻视,尊重每一个人,有时显得非常荒唐。某师说,它会意味着,不允许人们寻求人类优秀的品质,即便找到了,也不要加以推崇。因为这种发现总是与对恶的发现相匹配,并且会让人厌恶这种恶的存在。
     
    在越南,其实我来不及轻视。我太不了解他们了。反而是导游不断地说“越南现在跟你们很像”。这让我心虚。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像那一方面。她是否知道,我们“最下面,乱成一团……枝桠挤着枝桠,没有一根舒展。有一根,哦,在上爬,在上爬……”
  • 今天到下龙湾。
     
    下龙湾以奇为美,规模庞大而令人感叹。其实就是海中的喀斯特地形。这种地形甚是无理,但有趣。可也没有传言中的惊为天工。也许是我们游玩的方式和时机,体会不到它的妙处。
     
    这里很容易让人想到古战场,互为掩映的布局适合海盗偷袭和藏身。据说它有1万多个海岛。某人说,但凡心思重点儿,就能感到杀气。我也常有杀气,不过从未听说被人察觉到。
     
    在神仙岛,我爬上这个不高的山顶。下龙湾并没有因此而改变多少。但站在高处,会很自然想起他们的帝王将相。我唯一能叫出口的,只有胡志明,虽然人家不是皇帝。不知道胡志明是不是到过这里。不知道这里是不是越南最美的江山之一。前人说,不了解自己国家的地理,是不可能热爱自己的祖国的。我没有理由就信了这话。如果我是胡志明,我当然不能容忍异族抢占下龙湾。如果是最初,下龙湾本在别人手里,那最好能想个法子弄过来。
     
    突然就要写到河内了。就是今晚。从下龙湾到河内只需要3个小时。不到6点,我们就可以看见河内。一切似乎才开始不久。
  • 断断续续的感冒竟然持续了半个多月,甚是愤懑。既生我为男,何必再病。要追究这病根,应该是在越南境内落下的。那一段车内空调太猛,再加上少睡,尚未离开,就已经四处讨药了。 
     
    近日运走桃花,俺才发现自己原来这样地保守。大有守身如玉之势。若再年轻几岁,断不能辜负。因为战争,越南男人少。常常是好几个女人共养一个男人。在那里,一夫一妻的现代腐朽思想,决不能灌输到越南男人脑中,是要出大事地。当一个国家整体面临这种尴尬时,婚姻生育将是一件滑稽又悲痛的事。特别是正当那啥啥的时候,一想到国家兴亡,谁人不会悲从中来,旋即又顿生一股雄力呢。
     
    阿里斯托芬的喜剧《妇女大会》里说,丑老太婆也要求获得跟漂亮姑娘平等的,享用青年男子的权利。真让人有种跨越边界的轻盈。老家伙,有意思。这次没听说越南有这样的事。
  • 昨晚的宴饮,完全是一次意外。它转移了这次旅行的重心。如果说刚开始,我们只是作为个人前来观光,那观光之外的时间,是晦暗不明的。现在,每一个人身上发生的很小的事件,都成了大的共同命运的展现,都会影响每个人的共同部分。如果说一开始,就存在这种共同体的性质,那现在,因为一晚欢聚,它突然变得紧密,聚拢着向上。
     
    这不是某一个人所能散发出的光彩。那样它最多只能照亮别人,它不可能照亮别人身后的暗影。它不可能让别人自身呈现出或明或暗的光辉。这是集体永远大于个人相加的地方。这是越南之行最意外的收获。即便跟河内之夜比,也丝毫不失其重要性。对于我们各自而言,它甚至更重要。因为回家之后,这一切仍在延续。
  • 从峡谷返回南宁是晚上9点,出行的第三夜。
     
    今晚盛装登场的,当属许继起。他成为众人的喜闻乐见。没人说得出,他到底做了什么,就让人如此放松。他很好玩,可更幸运的,显然是跟他一起玩的人。我们因此而高兴。
     
    我们去了酒吧,一起玩骰子,非常热闹,喝了很多酒。八个人不停叫喊,大笑不止。没有一个时刻是过于渺小的,需要停留。我渐渐不能自已,仿佛我们是火焰,不断向四周的黑夜扩展,越来越亮。每个人都从模糊的轮廓暗影中,不断被雕刻,越来越清晰。已近凌晨,许继起大醉。以前失醉的人,往往是我。现在开始轮到别人。情难自禁呀。我清楚看到,欢笑如何耗尽一个人的体力和精力,直到沉入昏睡,不知他魂的去向。 
     
    凌晨出门,一切只剩残局。我开始感到广大的,无边的沉静。所有的空间不再有我们,只是空虚的伟大安息。按它的本分,无限温柔的恢复平静。没有强迫,没有催促。我们的晚宴只是它内心的一次搏动。它以深深的谦虚和忍耐等待,仿佛它对生的信仰,比我还要强烈。
  • 不适合用漂亮,美这样的词来描述通灵大峡谷。
     
    这么说吧。三千万年前,我们生活的村子突然陷落,发现多年居住地的深处,竟然是一条地下河。不,是纵横交错的三、四条。地面的河流因此跌落,形成落差极大的瀑布。这个陷落的坑,一百多米深的巨大的坑,逐渐生长出热带植被。宽阔的芭蕉,高耸的棕榈,藤蔓出奇的粗壮。灵动如水或有鲜鱼,阴湿腹地必藏毒蛇。
     
    这种沧海桑田的变化很让人着迷。自己冥冥之中来到的世界,终不负我们,它并非平淡无奇。以前看宇宙诞生、地球形成之类的科教片,就是这样不知前生来世、变数未定的失重感。得定定神才能缓过劲,然后确认一遍,生我者,乃家母也。
     
    峡谷中的河流错层分布。其一只见源头,不见去处。它的源头是一个20多米深的泉孔,深藏岩洞之中。水量极大。但这么大的水,至今不知从何而来。从此洞步行至出口,约200米,另有一河水流入岩洞。神奇的是,这两条河水质相近,但绝非同一。有好事者三测之。
     
    第一,在洞外的河水中倒入红色的染料,若洞内水呈红色,必为同一;第二,碎报纸屑几十万片,置入洞外河水,但从未在洞内河中发现任何纸屑;第三,花老鼻子钱了,鱼尾数万,为洞内河所无之鱼种,数年过去,仍无斩获。洞外河水竟不知去向。
     
    在峡谷另一端,瀑布背后的岩洞深处,别有奇事。距地面河流近百米深的岩层中,突发大水,倾泻而下。其声势常被瀑布声浪掩盖,不为人知。多年后被樵夫偶然发现。溯其源,得一石缝,有水出没,勉力前行数米,万难再进。掷石探其深,遥不可知。导游说,它从哪里来,科学家也不知道。
     
    恨不能掀开岩层看看。这些神秘莫测的事,怎地不令人慨叹造化,也么哥,也么哥。哦,宇宙。哦,无穷。
     
    还是来两句诗吧:我是一条天狗呀!我把月来吞了,我把日来吞了,我把一切的星球来吞了,我把全宇宙来吞了。我便是我了!噢,耶!
  • 我们第一晚住南宁。天亮后来到德天瀑布。当晚就近住在金谷山庄。次日的行程是通灵大峡谷。
     
    金谷山庄的窗外是一条河,静水流深。那天我很惶惑,不知身处何地。这里离我熟悉的生活太远了。我努力理解这些地方。瀑布,山谷,茂盛的植物,湿热的空气。真的有比飞鸟和山中百合更受神灵眷顾的人吗。他们是否能够很轻易地进入万物。每至一处,如同回到庭院。为什么我会想念自己的房间,我的书,我种的苦瓜,以及我的亲人。
     
    这到底是哪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在这里的行走和欢笑,真的并非梦幻?什么才是我的存在。
     
    晚饭后,天色很快黑了。我们几个走过河上的浮桥。对岸是树林,一片漆黑。甚至无法辨认是什么树。这种不确定让我心生恐惧。我没有告诉同伴我怕。即使有他们陪着,我也怕。我反而鼓励再走一段。我知道我是在鼓励自己。终于穿过树林,我松了口气。
     
    现在是一片荒弃的小土坡。近处有尚未完成的房屋。再远处应该有人居住。我听见了笑语声,但已经看不见。连房子也看不见。只有灯在暗夜里明明灭灭。我们站在这个全然陌生的荒野聊天。没有灯火照亮我们。似乎不存在。没有河流,山峰只留黑影。我们脚踩虚空。
     
    我必须确认,这是七个人。要看清彼此非常艰难。得说句话,才能被肯定在身边。我完全忘了谈话内容。我一定也说了点什么。无关紧要了。我只想着我们都会死去,一个接一个。永远消失。这种幻灭感强烈逼迫我紧紧记住那天晚上的情景,头顶的星辰,草丛的虫鸣。异常清晰。因人世幻灭而格外清晰。仿佛这样它就不会湮灭,仿佛这样它就可以随着这个星球的暗夜转动下去。虽然我们早已不在,早已安静躺下。我相信同伴们的灵魂中会记得这一切。我也是。可我的双眼看不见灵魂。
  • 去南宁的前几天,北京一直下雨。这雨伤不了人。但倘若下了整整四年十一个月零两天,就不一样。那时连鸭子都会说,够了够了。不过我碰上的天气不是这样。我们起飞时,天空晴好。
     
    南宁湿热。阳光强烈,但不流畅。一出门就浑身粘滞。这是第一天,我精力饱满,足以抗衡这里的一切。高中地理老师曾说,他年轻时候的志向是解决重庆的雾。就是说,得让它没了。竟要创下这等伟业,不知道他咋想的。重庆人说话有时不靠谱。我要好一些。
     
    南宁不是这个夏天最热的地方。我到福建的第二天,那里开始持续40度高温。幸运的是,我跟小猪头已经转战到了武夷山脉的深处。满目青山绿水,青翠怡人。临近傍晚,到一山涧,风生水起,甚是快意。现在才想起来,没有尝尝客家人的酒。当时只想着找地方抒情了。
  • 我想直接说起河内。但不是这样。我得按耐住。不是一开始我就能看见红河。不是一开始我就能看见那里的人们骑在摩托车上。我甚至不能想见。事情不是这样。我应该慢慢讲出来。今天大嫂给我看了一本儿童绘本。嘉贝丽·文生的《一起去野餐》。书上的赛娜鼠第一句话是:“艾特,我们真的要带这么多东西去野餐吗?”她穿着花裙子,很高兴。艾特准备了很多东西,真的是很多。我想要好好玩,是得需要这么多。可翻到第二页,艾特就后悔了。
     
    扯远了。这是绘本的事情,我先不说了。我在西客站候车厅第四候车室,准备去福州的时候,看见一个长相俊逸的青年。他落落寡合地坐在地上。不张望,不慌乱,或兴奋。只是沉静地坐着。你知道车站总是乱糟糟的,有江湖动荡的世象。出现这么一个人,我会感觉他不属于这个世界。至少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中,有些东西不属于我们。他们全然高于我们。他们不作声。我们只能偶尔看见。
     
    这也扯远了。但毕竟已经是旅途中的事情。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记下一些。我的苦瓜已经很长。不过我可以慢慢写。因为我住在六楼,不可能有花粉随风传播到这里。它不会结果了。即便我写完,它也结不了。
  • 也许一切事件都有某个中心。甚至不是也许,是一定。如果让我知道得更多一些的话,我会更明确这一点。
     
    现在无需稳妥。我有胆大的时候。我在这个夏天的中心就是河内了。其他的一切,都是预演,都是试探。希望这一点,不会因为时间流转而转移。不管怎么说,它这么靠近赤道。我曾经这么靠近。打个比方啥。回到唐朝……似乎那就是中国的中心。是的,是的,明清就算白过了。这不公平,但没有办法。
     
    俺6月回重庆;7月去福建;最后8月到越南。噢耶,越来越南。
  • 滕王阁彻底倒了我的胃口。里面竟然是有电梯的。我转不过这个弯。最高处的六楼灯光昏暗,是封闭式的一个舞台,看不见赣江。两个小妹妹跳舞,叫飞天;一个小妹妹唱歌,歌名是滕王阁。同伴说,整个一贾樟柯。意思是说,她们是县城歌舞团的。我觉得这个比喻很不好。因为电影里的歌舞团至少是很敬业很卖力的。我在猪他们村见过一次真正的。其中一个女演员的笛子,我们很是佩服。下到一楼,一个导游字正腔圆地说,六楼有大型歌舞表演…… 
  • 2007-07-20福建,40度。 - [游记]

    中午还在厦门,现在已经到了深山之中的一个小村。这里叫塔下,有一些土楼。这次就是冲着它们来了。
     
    途中在南靖换车。南靖依山傍水,水边有香蕉林,长势甚骄纵。南靖到书洋正在修路,路险。其中有一段沿溪谷绕行,数青峰而下,一小村落散布于山谷宽阔处,村民在这个冲积小平原上筑屋种稻。谷中溪水已被拦坝驯服,筑居于此是安全的。中学时地理老师讲解的种种,便是如此了,心里恰如旧识,啊,啊。唔,好山好水。
     
    预约好的大叔在书洋等我们。他家就在塔下,开家庭旅馆,我们今夜落脚于此。到得他家,已是傍晚。大叔向前一指,看,小桥流水。他家门前坐卧一黑狗,看似良善。门内一方天井。大叔说,明天早上起来,光线会很好。
     
    晚饭前,电视里正是天气预报。地图上只有福建被涂成通红。大叔指着电视,大声说,40度,40度啊。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劝说我们。
     
    后来在门口聊天,大叔说这里只有大约500人了,以前可是有1500多。现在,初中毕业到35岁左右的,全走了。他说着自己家乡的好,但还是说,年轻人在农村,是没有希望的。
     
    这个网吧在我们住的河对面。绕过小桥就是。店主人有一对子女,甚活泼。我们进来时,他们在灯下玩麻将。我只随意问一句,二人相视大笑而出。
  • 我主要是来上课看书的。
     
    首先得说我很庆幸不用修学分。
    我只选了两门课。一门是我导师的,讲洛克的《教育片论》和卢梭的《爱弥尔》;一门是名导Bruell讲《理想国》。在国内倒也都看过。但一来就晕也是我预料之中,正常。英语还过不了关呢,就别说跟上进度了。现在听力好点,但专业术语还是不行。
     
    可是每次课的阅读量也太大了点。其实这里的政治哲学听说不算大,因为主要是细读文本,没有布置大量的参考书。但实际上这样很费工夫。你必须得读的很熟。上课时kelly就能信口说出哪页上讲了些什么。那可是厚厚的一本《爱弥尔》啊!
    我现在基本上每次就不想着能完成阅读。那属于不着四六的想法。幸好我竟然把中文的《理想国》带来了。能管点用,但不多。因为不看英文我就更听不懂他们唧唧呱呱在说什么。Bruell还开了门课,讲《蒂迈欧篇》。这课我也听了。完全只是当作练听力,连书都懒得去借。
    我就不提每门课的作业了。
     
    所以上他们的课心里觉得也放松、自在。但是忙。我上课比准备上课还忙。准备的时候,书上的东西是有秩序的。而上课时,我就得忙着找了。等我差强人意地大致都找到,他们已经开始最后的提问。选课的人少,听课的人多。老有人提问。我最听不懂的就是这帮提问的。一人一个腔。根本适应不过来。而且语速极快。真不是一般的快。我问神父了,4年了,他有些也听不懂。Bruell气质优雅,常爱幽默。他们大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愣愣的看神父。他也愣着。下课后我问他他们笑啥。他说不知道。
     
    我大致能听这么个明白,对本科生,他们是引导的多;而对研究生,感觉反而是灌输。kelly是给本科生开的。他很善于诱导,能拎出学生想问啥,自己想教啥,以及如何在这两者间进行迅速转换。常常一下就能点出学生的思考缺少哪一步。他自己讲得很少。通常都是一上课就有人提问,然后他就根据这些提问开始疏导,并引出这堂课的内容。几个人下来也就下课了。
    Bruell给博士生上课。主要是他讲。讲完或中途等学生提问。感觉跟国内的博士生差不多,他们的博士生也不爱发言。也有,但没本科生那样积极。他们上课最主要的任务就是记笔记。一堂课多的能有30-40页吧。而这样的课他们要上3年,每学期一般3门。
     
    神父说,他刚考完综合考试。修完学分就可以考。一门主修课,两门辅修。古希腊、中世纪、近代和现代的政治哲学家每一时段选两个。两天笔试,一天口试。神父说他就差点栽在这上面了。差点就熬不下去。不过现在他可以写开题报告。写完这个就开始写论文。我估摸着能跟傻冒一起毕业。
     
    得再提一句优雅的Bruell。其实是个普通西方人的长相,轮廓分明,干净。一些没什么故事可讲的皱纹,但因职业,带点书卷气。但他有两点让我倾倒。一是笑。他一咧嘴笑,我就觉得这个老头真是帅。还有就是捋他的领带。他习惯性的要动动它。出手极为优雅。是我来这里见过的第二个有这一特长的人。
     
    等我回去学两段。  
     
     
     
  • 和所有的变动一样。临行前的几日我尽是麻木和凌乱。
     
    该走了。早上傻冒去上班。吴清清可能是故意没去学校,在书房里呆着,不吱声。等我睡醒。
    说好1点出门。我赖着,躺到9点半,开始洗澡刷牙。然后是清点行李。本来装好的,我打开重新分类。怕超重,必须得舍弃些。我努力掂量,什么该留什么必须舍掉。
     
    这不容易。东西都是针对已经预想好的生活展开准备的。到了那边,我会怎么怎么样。现在必须重来。一个没有机会打开的完整生活现在必需打破。如今得根据有限物品来重新设想。
    电饭锅不能拿了,吃面条或者喝粥再或者把粥熬干些就行。中文书不能带了,带文曲星挨个查吧。衣服得捡些出来,夏天穿秋天的,秋天穿冬天的,冬天的别洗了,春天过完就快回来了。药也得再少点。少一次感冒,少一次咳嗽,少一次拉肚子,都能省出不少空间。可这就要重新考虑衣服。
    来回几次,行李就从箱子出来堆满了沙发。我有点失神,开始进进出出,觉得自己想找啥。
     
    还是把东西装了进去。吴清清出来帮我打行李带。我在沙发上坐着,不想帮忙,也不吱声。
    再上一次网,看看信箱。空的,没有信。也没有留言。然后接几个电话。告别。
    该做的事都已做完。
     
    我在阳台上的躺椅靠了一会,然后坐在木桌边抽烟。
    傻冒也要搬家。她买了新房,离这儿不远。这里会租出去,让一个陌生人进来。
     
    上次猪、哑巴、刘利华来玩的时候,猪和哑巴就是坐在这里,谈第一桩的稿子。猪很认真,也很风趣。哑巴很投入。那时候她还不怎么幽默。然后听见猪“呵呵”地笑,哑巴就捂着嘴笑着往下蹲。路上堵车,刘利华此时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仿佛在这个诺大的夜茫茫的城市里丢了。傻冒在书房。她只惦记刘利华。刘利华不来,她不出来。
    那是晚上。我站在猪和哑巴的身边,也插不上嘴,只是站着。偶尔看看被挡在窗外的黑乎乎的天,心想着刘利华到了哪里。桌面是蜡染的画布,傻冒从云南买回来的。藏青色的底,在夜色里显得沉稳、遥远而虚脱。桌上的绿萝养在一个笨拙古朴的土陶内,长得不好。剩下的烟头在烟灰缸里,冒最后一点烟。窗外灯火昏黄。
     
    现在我们已经远远近近的走散。在傻冒的屋里,她的朋友们熙熙攘攘来来往往。我应该是常客之一。我在那里大声唱丁武张楚他们纪念张炬的歌,礼物。那时我刚学会,想教她。她是后来自己猛的一下喜欢上的。然后我们一起拉着手唱“当春暖花开,开满你的阳台,你又飞奔过来,兴奋的大喊着,这次我最快”,从卧室走到客厅,故意无视吴清清的存在。
     
    我跟别人吵架,或心情不好,就从回龙观跑过来,坐在阳台。然后发短信出气。
     
    这些痕迹都会消失。等我走后不久,傻冒就会坐在木桌边,看太阳从这个巨大城市的边缘落下去。凋敝而辉煌。她会抽着烟,听“礼物”,或奥康纳。以前我们常在这里,说些挺着四六但乌头八脑的话。
    她不知道我今天也坐在这儿。她知道我以前老在这儿。但她不知道我临行前也坐过,并暗想,她会坐在阳台窗前的木桌旁,抽着烟,开始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