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10-08输赢参半 - [作文]

    猪打来电话,让我写一篇关于“节日”的稿子。

     

    我正赶上搬家,乱得想一屁股坐地上。但他多年不曾约我写稿,又说了些“只有找你啊”之类的话。我好胜,经不得八戒这般下套,矜持全无。

     

    于是一边忙着搬家,脑子里一边随时找灵感,要把这么多年的深刻思想都用上。虽然中秋加国庆,全耗在指责搬家师傅碰坏我壁纸,埋怨保洁阿姨故意磨工这种磨嘴皮子的鸡零狗碎上,但这些灰暗生活跟节日无关,纯属意外。我对是否能以宁静致远、心骛八极之状态写“节日”,很有信心。节日,它很纯粹,它不包括月蚀的部分,它紧盯着月圆的那一刻,全不顾那不过是一场并不牢靠的胜利。

     

    我把一篇严肃认真、又不乏生动活泼的文章发给猪。这篇文章从现象学政治学文化学一直讲到历史演变,然后又中西比较,短短一千字,翻了多少花样哦。我觉得这篇阐释节日的文章足以发到人民日报做编者按而不愧色。

     

    晚上,收到他的回复:缺乏生活气息,无趣,请修改。附件里有三篇指导性范文。

     

    我的双节日,本来就琐碎,现在又不堪。我的心,羞且不服。点开那些范文,我楞了。

     

    恩,的确,它们比我有生活气息。不是说它们写了更多的油盐酱醋,而是说,它们更任性,更喜欢爱咋地就咋地,不装,不隐藏。它们喜欢的一个词是:凭什么。看《盗梦空间》,自认为看懂了,别人却说,你没懂,应该从几何原理来看。可凭什么你的就是标准答案呢。

     

    第二天,我坐在新房子阳台的沙发上,开始想凭什么的问题。两杯茶后,我把这理解为一个个体在大叙述进程里心不在焉,总想走神,总想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而节日是对文化的宏大叙述。拜神祭祖,歌功颂德。“凭什么”是属于凡客的底牌。任何大叙述都无权裁定我的生活。

     

    我就这样想通了,猪说我缺乏生活气息,其实是说,那些种种节日的大叙述,离凡夫俗子的生活远了点,离切肤的疼痛感快乐感远了点。他其实还想说,你看你,说了一大堆高论,可没有节日,也死不了嘛。

     

    这个我知道。没有节日,我真死不了。但亲爱的猪,这并不等于我无所失——

     

    在劳作与时日的无尽重复中,节日,是个体命运与自然宇宙在无穷变幻间心照不宣的暗语。它把脆弱个体的痛苦命运放在自然空间的循环轮回中来讲述。中秋,就是把人世遭逢的生离死别,讲述为一个日月星辰阴晴圆缺的故事,在这个叙述中,我们在山川风月里重新找回了无常命运试图击溃的自我。这样,我们改变了生命的时空感受,我们的快乐和痛苦不再支离破碎,含混不清,漫无边际。每个文化对节日的挑选,都是在重新整理被偶然和无常击打的破碎生活,使零散的个体不至于在天地间溃不成军。

     

    凭什么的问题,让每个凡客都可以讲述自己的爱恨情仇;而文化中的节日,则搭建起一个故事演出的柱台。上半年,屈原投江;下半年,嫦娥奔月。这一男一女的爱和怨,一天一地。

     

    从大叙述的天地中逃逸,是一件输赢参半的事。不逃,我们没机会讲自己的故事。但因为这种逃逸,我们又只能讲半个故事。另一半成了腹语。

  • 2010-03-03两个局 - [宅男日记]

    一个掏心掏肺,伸出手,呃,我迎上去。结果他说,谁敢伤你,就是伤我。我就这样被保护了。为了减轻负担,让他不后怕,我赶紧打气:没有什么伤得了我——真能伤了我的,其实你也救不了呀。

    另一个局比较混杂。贤良的,经商的,皈依的,玩世的,个个满脸泛光、普世安详的样子。我基本上万念俱寂时,只听春儿悠悠地说的半句,……,就像住在时光里。我想了想,顿感更寂了,仿佛一只虫子,已在世上爬行千年。

  • 2010-02-03水仙 - [宅男日记]

    去年11月去云南,要离开昆明的时候,去了鲜花市场。除了一大堆别的花之外,我还买了两个水仙。一个送给同事,一个自己留下。因为是在昆明买的,心里额外多一些期望。

    回来之后,刚开始水仙一切正常。但不久,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病怏怏的。再过几天甚至根须都变了颜色。我怎么换水都没用。最后只好扔掉。今天看着别人博客上的照片,心存怀恋。

    我今年失败了,没能亲手种出一盆。有同事刚从厦门买了两个,但冬季就要过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心里很遗憾,但其实并不特别急于补救这次的挫败。时节已过,等来年吧,且看我如何让它们重生。

  • 信念这个词意味着,有人看见

    一滴露水或一片飘浮的叶,便知道

    它们存在,因为它们必须存在。

    即使你做梦,或者闭上眼睛

    希望世界依然是原来的样子

    叶子依然会被河水流去。

     

    它意味着,有人的脚被一块

    尖岩石碰伤了,他也知道岩石

    就在那里,所以能碰伤我们的脚。

    看哪,看高树投下长影子

    花和人也在地上投下了影子:

    没有影子的东西,没有力量活下去。

               (绿原 译)

  • 2009-10-23存照 - [宅男日记]

    野生的:

    我种的:

  • 2009-10-22比赛 - [宅男日记]

    我喜欢看很多体育比赛。别人往往都有自己喜爱的项目,我对项目却并不挑剔。很多冷门偏门都看。这么不讲究,是因为在这里有最集中的高手对决,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满足我的武侠癖。相互较量斗智斗勇险中求胜情节曲折。后来看胡兰成的书中有一段,好像是说武侠中往往高手之间互相较劲,并不是心胸狭隘,而是有一个强劲对手时,往往心痒难耐,必出难题挑衅,以检测出一流高手到底能将事情做到多好的高度。就是这个道理。

    全运会没看几场。今晚偶然看了女子110米栏。一个老将,同属四川和重庆。上一届失利,这一届险胜夺冠。采访她时,她感谢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自己多么不容易。最后说,能够在退役前,拿到这个冠军,可以终身无憾了。又哭又笑。我突然意识到,我竟然从来没想过这才是最吸引选手的地方。这是一个可以让人在有生之年结束一切、作出交代的场所。看看这个大姑娘,她多满足啊。这一天之后,她就拥有了两个生命。一个是变幻未知的,但一个是令她骄傲和满足的。最重要的是,这个满足是不受时间侵蚀和干扰的,是完整的。

    而我面临的,要不幸得多。临死之前,没有一场比赛来为我们定名次。没有裁决。我们连松一口气的机会都很难碰上。我们越深思,这种不幸便越是没完没了。如果这么看,那各种比赛越隆重越盛大,再取一个“奥林匹亚”的神灵的名字,使它堪比宗教审判,便越能卸载和转移我们生活的冗长和重负。诺贝尔奖是不是也如此?

    但有人问得我一时语塞:这种替代和补偿,是不是投机取巧,是不是暴发户,是不是想一次性付清?

    ……你毒。

  • 2009-10-17牵牛花已逝 - [练习]

    当它们如大地之眼

    在夏日浓密的藤叶间,熠熠闪烁

    是流水,凭光明之风

    从虚空的深渊将它们带来

  • 2009-09-10几年来 - [宅男日记]

    几年来全力以赴地想和做的一件事,9月终于变成一个结果。时光和心力,都在这里了。看到它的最初,心里想的却是,原来这么小。一根火柴,就可以烧成灰烬。

    几年前认识的人,9月结婚了。那一阵,我的举动把别人吓一跳,而我恍不自觉。现在很平静了。白天,风吹过房间,夜晚又来。当我在另一个朋友的住所,宿醉未醒,站在阳光的对面,跟她聊天,侃侃而谈。我意识到,这种气息曾经多么相似。以前感到无比幸福,现在却会感到不安,仿佛在背叛。我还不能像一颗石子一样终年保持平静。

    几年前出道的一个盲人歌手,一开始我没有想听的兴趣,直到傻冒跟我说起他“马齿民谣”中的两句:你去你的未来,我去我的未来。那一次是在傻冒26楼的家里。窗外望出去,是西伯利亚大工厂一样的茫茫楼群。心里暗念,是啊,一切年轻的结局莫不如此。不过如此。我在想这个歌手心肠好狠。后来才发现,这两句不是结尾。这个各奔天涯的后面,还有一句:我们只能在彼此的梦境里喜欢和徘徊。冷心冷面的背后,还是丢不下放不开,加了这么一个苦兮兮的多情模样,抛高的调才算有个回音,才更近众人的实情。

  • 2009-09-06早起 - [宅男日记]

    把时间往前拨一截,果然新天地。不过牵牛花开得更早。紫色和粉红最多。淡蓝色只有几朵。我躺在阳台的沙发上看书,几只麻雀飞过来,花盆里有饭粒,它们叽叽喳喳。

    今天有晨雨。我希望天晴。

  • 2009-08-06时日 - [练习]

    夜晚的风

    越过满窗的花叶

    吹在我身上

    现在,牵牛花开得好快啊

    一朵接着一朵

    秋天马上就要来了

    它们在努力最后的繁盛

    我继续写书

    若此刻世界停息,它们或许会埋怨

    但若冬夜来临

    我将用土,掩埋它们的根叶

    打开灯,慢慢翻阅自己的书

  • 2009-08-03米米和小鱼 - [练习]

    不要相信它的鬼话

    太平洋上的风,怎样带来了太平洋里的鱼

    扮个鬼脸,嘲笑它的魔法,吓唬它,

    称它为该死的,或者叫它倒霉蛋

    因此你变得清晰,觉醒

    因此你很得意,

    打算带走它,等晚餐时将它吃掉

    可入睡前,又开始感到失落

    并期待下一场季风,从天而降

    (刘珊珊画)

  • 我永远只能是你的侧面,你的左边,或右边

    我照看你种下的庄稼,而你将我一起照看

    我才爬上山岗,你的目光已看清林间的道路

    我奔向北方,则日头向你倾斜,但不是缺陷

    我也仰头看着夜空,可你的孤单我一无所知

    “秋风刮过你的田野,你喊冷的时候我不觉得

    现在刮到我这里了,我才感到你心里的广大和凉意”

    (刘珊珊画)

  • 你刚学画时,笔一挥

    天空马上就要变蓝,阳光普照

    河水四处流淌

    令它们的心,全然倾倒

    而你赫然一笑

    转身回到僻远的乡村

     (刘珊珊画)

  • 2009-04-09我们一起春游 - [练习]

    沉默的群山中开始出现草原八月的景色

    我们爬上山坡,一路往前

    决定在林间停下休息

    直到明亮的、恒久的阳光

    照在我们前额。

    在这山谷里,在它们居住的地方

    那些轮回的万物,正试图恢复它们自己

    于我们注视的目光里,略微慌乱

    惊愕地,默想片刻

    便各自开始重新布置消失了的大秩序

    至山崖上。

  • 2009-04-01蕲春·二 - [游记]

    事情远远出乎我的意料。亲爱的某某某,我无法站在北京的地铁口,用手机告诉你种种细节,惊心动魄。你会怎么看我将告诉你的我的收获和决定啊。第一,我要嘎然而止,结束这篇游记。它只能是个意外了。这很正常。如果你知道我此刻的野心,仅凭你所已知的点滴,你会怎样猜测我这三日遭遇的全部呢。你先想象一下吧。可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你,我最终希望能呈现给你的大书,它的模样,以及你阅读时,感到时代就此终结的蓬勃力量。那就是我接下来要全力以赴的事情了。

  • 2009-03-27蕲春·一 - [游记]

    要去的地方是黄侃图书馆。还没见面的朋友这样对我介绍:

    “黄侃图书馆位于青石中学校园内,性质属于和学校合作的机构,服务的主要对象为初中学生。这儿的大部分学生,都属于留守儿童,不少学生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另外,因为学校属于重点初中,学生的学习压力非常大,功课和作业非常繁重。加上教师数目的缺乏,教学方法的滞后,师德的缺乏,这些因素,使得学生中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另外,本地的社会风气很糟糕,民风很差,各种不良的社会思潮,对学生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所以,如何改变老师的教学理念,如何培养学生的正确人生观,帮助他们养成热爱读书、自尊自爱、自强不息的品质,这些话题,就显得相当重要。这些话题,也是我们图书馆经常向学生们讲到的。”

    我希望能帮点什么,心里却又担心陷入最不堪的境地。事情明摆着,这几天里,我所能做的太微薄;如果做不好,实际上只剩下拍屁股走人。我仍旧过自己的生活,把他们扔在原地。如果我们想到注定要分开,那一开始,就已经貌合神离了。但怎样才能共患难。怎样才能让这件事不变成“我去帮他们”,就像一个老外一把抱住一个非洲黑小孩。不过我也多虑了。帮就是帮。给一支笔是帮,给一个笔记本是帮,座谈一次,也是帮。说一些我想到了、而他们没有想到的东西,当然也是帮。他们或许以我想不到的方式帮我。如若我有福分,有所悟,那更是帮助我。偌大的国,我们暂且先共患难一次。如果真有一些没想明白的地方,姑且放下,回来再说。

  • 2009-03-22哪里逃 - [宅男日记]

    昨晚最后的时光,我们7个拥挤在车里,仿佛活够了,于是一起上路,快乐的离开。黑夜里的道路没有方向,我说了句,真希望就这样一直开下去。旁边的春儿说,我也正想说这话。

    第二天清早,傻冒仍沉睡时,我独自出门,在阳光中走向车站,凉风拂面,被晒着的脸微微发热,慢慢从宿醉中清醒过来,觉得一个人时也这么好。仿佛一块鹅卵石,正被豁亮的光冲刷得越来越清爽平滑。刚刚过去的欢笑和闲语,现在只是暗暗怀念,并不那么渴望。

    离家才两天,下车之后竟然有点迫不及待。住在学校的这两日,并没有让我欣喜。事实上,我只是有时想念一下。走过绿园,会想到傻瓜。那棵槐树下行人很多,傍晚时仍然安静。远远看见13楼的大爷好像还坐在门口。紫藤架显得破落干枯,四周不停挖、建,脉象不好。去了两次都没吃着学五的麻婆豆腐,有点心灰意冷。不过风情老板娘的三鲜米线还是很好吃。操场热闹,踢球跑步都好看。但一转头即发现,我心底已经丝毫不再留恋学生时代的生活,不想再来一次,不愿再重复。革命一样的日子,只可有一次。再渴望,便是孱弱了。那会让自己上瘾,依赖,而逃避应沉着面对的另一面人生。

  • 2009-03-14养鱼·四 - [作文]

    一缸鱼里,有两条鹦鹉,六条红剑,两条燕儿,两条清道夫。买回家不久,所有的鱼都生了病,浑身长白点,精神萎靡。我问朋友,查百度,买了药。药水深蓝,倒入水中,水色发暗。病虽好了,鱼缸里的乳白砂石和金黄海螺却被染成斑斑点点的暗蓝,显脏。要清洗,又非常麻烦。不幸仍在接踵而至。不几日,我突然发现死了一条红剑。另有两条也气若游丝。下午气就断了。我还没来得及多喜欢它们几天,就要替它们收尸,心里既沮丧又不快。缸里的水有腥味,尸体随水漂浮,有时藏在水草间,不能顺利打捞,得把手伸到水里,弄湿了袖口。心里越发挫败。

    很快,鱼死了一半。刚开始我犹豫怎么对待这些尸体。我不过一时性起,买了它们来,不曾善待,结果让它们白白在此丢了性命。心下后悔,原可不作孽。事到如今,随手将它们扔掉,索性如此,也不过这样。可后来更加后悔。觉得应该丢给野猫吃掉,或埋进花盆。但那也不过是安慰自己的小伎俩罢了。

    快死光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场瘟疫是其中一条鹦鹉造成的。我常常见它灵活迅猛,心里独独对它有点偏爱。连其中一条燕儿都死了时,我开始怀疑它平日里的活泼追逐,其实是在捕杀。老板告诉我,鹦鹉不吃别的鱼,但看来它是例外。我一时怒起,但也无能为力。当它时时把清道夫都逼得无处躲藏时,我预见了它的结局,不免同情它。它还不知道它将会多孤单。我不会再买鱼回来,给它作伴。吃了它,或者被它吃,我都不愿再看到。它就快成为囚犯,永远困在鱼缸里。再也见不到同类。它甚至会因为孤单而疯掉。这条凶残的鱼,多盲目啊。

    其它的鱼都死了。它独自生活了很长时间。一年尽头,我离家近一个月。本想叫养鸡女给照看,结果她弄丢了钥匙。我那时在云南,正赶往最南端的一个火山口。我想只能这样了。它以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式来结局,而我的养鱼很快就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结束。我并非有意惩罚,但对它还是有点残忍。

    年后回家,刚进家门,它可能听见了动静,在鱼缸里来回穿巡,搅动出水声。我又惊又喜,走过去赶紧给它喂食。恨不能把它抱起来,轻抚咂摸。心里甚是感慨,又无语。这个畜生。如果用拟人的手法,把它设想为我。如果是这样,在这整整一个月里,在偌大的、无边际的空间里,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气息,没有动静,没有光,绝没有神,甚至没有小鬼,每一日都不知道何时是尽头,何时能出现另一个生物。每一天绝望都在膨胀,直至麻木。让它无端承受这种恐惧和无望,我的自责是难以言的。即便它是这样一个畜生。

    可能是环境恶劣,营养不良,它现在已经褪去了当初的浑身亮红,色泽平淡。形体仍然完整,并无残缺。从外观上,丝毫看不出它的种种遭遇,看不到它历史中的种种伤痕。但我知道它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这一切的肇始者,是我。我对它做的一切,同时也毫厘不差地反过来映在我心里。现在能平安无事,就让人心存侥幸之念,并有相依为命之叹。私下还会生出前世有缘今生投胎之类的念头。有时,夜深人静,我看书间歇,听见它在水里游动的声音,心里会有包含怜惜、愧疚的许多情绪。如果夸张一点,比如当我在深夜里陷入极度浪漫心态的时候,我会想出一句很不积极的诗,来描述心里幻想的这个非现实的场景:“我们坐在金字塔前,阅尽诸民族的兴亡;战争、和平、洪水泛滥——都像若无其事一般。”

  • 2009-03-09养鱼·三 - [作文]

    买鱼之后的很多个傍晚,太阳沉没,一天的时光就快结束,我在屋外散步,更多的时候站在阳台,回想这一天我只做了一点点事情,有时甚至一点可说的事都没做。内心一片虚无。我会忍不住想,神安排我存在于此的意义何在。这些鱼存在的意义又何在。我们在一起的意义,又是什么。我吃饭,看书,写字,做自己的事,并不挂念这些鱼,常常忘记它们的存在。我懒惰,很长时间不给换水,好几天都忘记喂食。有时心情不好,用很冷漠的眼神看它们,觉得它们这么小,即便可爱,但这么微不足道。水里的沉淀物弄脏了鱼缸,溢出来,在玻璃边缘留下难看的痕迹。有时后悔,觉得养着它们真是累赘。花了钱,并没出现童话里的景象。“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呢。我们如何才能相互进入彼此的世界,当我看着它们,如同看着石头。彻底隔膜。我为自己选择了一道多么艰难的题目。有更容易一点的吗。具备可能性的。让我克服自己的缺点,让我学会不怕艰难。而当我对自己感到失望,看出自己的底子,意识到自己不过如此,才开始变得能心境和善地对待它们。这虽不够,却是基础。如果你看见现在我是善良的,那是因为我对自己感到力不从心,感到悲观。

  • 2009-03-03养鱼·二 - [作文]

    我很好奇,我最终会把这些鱼养成什么样。想象它们在我的手中,一个个变得训练有素,当我进入梦境,它们仍然列阵般巡游在我四周,逶迤相随,或纹丝不动,都会是一件认真而有趣的事。虽然日月星辰闪耀的天空,是我们共同的穹顶,虽然我们同样面对波澜浩瀚的海洋,但我还是因此而变得有些不同。我将成为一个住在你们对岸的人。你们可以叫我鱼爸爸。

  • 2009-03-02养鱼·一 - [作文]

    前一个冬天,我被城里人的生活蛊惑,也想在家里养红红绿绿的热带鱼。这事只是想着,就让我高兴了好几天。我在脑子里不断改变鱼缸的布局和形状。为了给它们创造出生活,我构想了许多方案。这可是创造生活啊。我显得沉着冷静。我的构想很谨慎,也很大胆。有一些明显不适合的规划,我就仅仅让它们停留在心里。比如在整个天花板或整个地面,做出海底世界的规模。那么,我此后的生涯,将堪比王子。对这样的生活,我幻想了三天三夜。然后如同一个工匠,控制住这一念头,打算紧贴着阳台窗户底下的墙面,整个做成鱼缸。我没有对这么剧烈的转变,有什么不适应。我认真想过,如果我真是一个王子,那这种身份,一定可以在任何环境下得到证明。这是我性格中严肃和谨慎的地方。我还想到,北方的冬天,寒风刺骨。有必要改造阳台的窗户,加强保暖。改造屋里的暖气管道,为阳台添加暖气设备,这也是必要的。我没有想到,仅仅这些,就会使我付出几乎全部积蓄。事实上,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觉得这是应该的。我应该为这些即将出现在我家里的鱼群,付出一切。既然是我自己决定让它们出现。我甚至想,让我倾家荡产才好呢,那方能展示我创造生活的决心。

     

  • 2008-12-26一个比喻 - [练习]

    快下雪的时候,妹妹

    你像条小鱼,从楼下经过

    我在七楼窗户,对着涌向城市上空的云层抽烟

    你就像一条小鱼。我的惊喜你毫不知晓。

    就像我家鱼缸里剩下的最后一条,

    那是最后一条。它无声的游动,似乎没有障碍,没有呼吸

    多像你现在,似乎踩着的,不是负重的大地

    似乎冬天没有什么缺陷,并没有意见可发表。

    若你此刻停下,哭,笑,或者与人交谈,争吵

    竟然犹如身陷画像,没有声音。似乎心脏失去了跳动。

    虽然光线昏暗。但很多画家

    并不放弃。在他们眼里,

    你像金鱼一样孤单。

    这是多么简陋的比喻。可并非不祥的、消极的比喻。而是

    对事物恰当的还原。

  • 2008-12-2412月24日 - [练习]

    我还没有达到今晚要求具备的感情。

    我刚从一个女人家里回来

    我兄弟想娶她,派我打听一下

    她说她手头还有一个男人,她需要考虑

    如果不是为了聘礼,跟她未来的婆婆吵翻了脸

    她是不会犹豫的。她皱着眉头说“愁死了,愁死了”——

    女人就这样,好像她们的本质是阴郁。

    很多小说里,她们一直不满地说着“悲惨”、“苦闷”这样的词

    好像她们的生活,还能有别的出路。 

    我还见过一个女诗人,或许是她喜欢了很多男人,于是就更喜欢悲哀的人生

    ——她以为男人的命运跟她们一样;

    ——幸好,她不是我喜欢过的那一个。

    ——她儿子会长成什么样的男人。

    我以为我今晚可以在家里平静的思考人生

    为各种各样的悲欢祈祷。并思考

    目前这样的男女事态

    是由谁造成。有名无名的悲伤,需要定个日子来交代。

    可突然接到宴请。我又得连夜出门,

    来不及静斋安坐,来不及询问

    来不及等待令人满意的答复。

  • 2008-12-18练习者 - [作文]

    白日里我什么也不做。很长时间是这样。尤其在冬天。躺在椅子上,让阳光晒着我的光头,头顶开始迅速变热。仅此而已。的确,有不少时候我这样度过,晒太阳,听歌,养花,看小狗奔跑。但我不能说,“我”做了这些事。因为这些行为中的我,完全可以被另外一个人代替。我想象得到。当我离开之后,另有一人如何再次从床上醒来,散漫地推开阳台的门,进入光亮之中。既然这些时刻不是非我莫属,我怎么能说,这就是我呢。我听说过另外一种反驳,他们认为此时此地的你是无可替代的。我体谅这种不甘心,企图挽回颜面的努力。可这不过是证明,漫漫长河中,有无数与我同样渺小的人。风吹即散。除此之外,关于我是谁,它什么也没说。对于可能被别人彻底代替的东西,我不能说拥有。如此我明白了,属于我的时刻,尚未开始。

     

     

    林中满地落叶,枝条疏朗。更多的人聚集在广场。林间只有三五个。我来的时候,他们各自站立,目不斜视。鸟雀飞离,降落,风吹动树枝,吹跑小孩的皮球,一只狗奋力扑上去。一切如同幻影。几个人仍然静立,安静等待,仿佛自己并不存在。然后他们动了一下。脚略移几分,又停住。仿佛只是随风而动。这是我最近学到手的一种拳术。在练习这种拳术时,需要手脚同时朝不同方向缓慢移动。比如手朝左边推出,脚却要向右边伸。如此反复。就像这几个人的样子。对于初学者,往往会因一心难以两用而不知所措。他们过于专注。可对技艺高超者,则能隐藏自己的方向,让人无法捉摸。这是一种颇为神秘的技艺。练习者缄默不语,通过熟练运用四肢改变心灵。与传道士相反,他们更相信身体,而不是语言。

     

     

    暮晚时分,光线逐渐散去,世界进入另一个场景。仿佛属于练习者的空间终于降临。他们开始隐退,让身体消失在夜色之中。仿佛褪尽最后的障碍。而无,就是他们的存在。次日清晨,他们再次出现于林间,双目微闭,双手下垂。仿佛带着更多的神秘,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他们不再是无。他们体内犹如空壳,被缓缓注满真正的、不惧怕风吹的物质。这种神秘对我有极大魅惑。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但我的模仿,是探知一个世界所必须的出发点。而之前,我必须具有同样的信仰。

  • 2008-12-16暮晚的郊区 - [练习]

    这里是空旷的练习场

    人们按城里的模式生活

    开商场,设置公交路线;白天彬彬有礼,晚上找女人喝酒。

    每天都有汽车把熟练掌握技巧的人,载入城里,如同沉入大海。

    如同一颗石子沉入大海;如同千万颗石子沉入大海。

    他们最终把墓碑立在郊外的山岗。正如画室里

    一个不哭不笑的画家,开始描述陌生的、异样的人。

    在落日磅礴的暮晚,飞机蓦然飞起,如同巨大的鸟

    俯看凋敝的树林。

    如果想要看见如何把人群,惊恐地推向生命

    请看与之鲜明对照的辽阔背景,那群星降临的天穹,

    从远处沉寂的山峰,落下半实半虚的幕布。

    就是这些寂静的风景,让一个伫立的人,心中充满伤怀。

  • 2008-12-09情歌 - [练习]

    仿佛为了把你唤醒

    半年的时光过去了,今天

    我才决定招回记忆。一个夏日的午后

    我们抱着装饰家园的像框和台灯

    在屋檐下避雨。你记起来了吗

    我曾指给你看,那张乒乓球台,年轻的枫树巧妙的围绕着它,

    那宽整的石台,如同海面,正被雨点溅起欢欣的雨雾。

    你瞧,我说“我决定告诉你”,仿佛

    我们已经独占了那一刻的图景;球台,密集的雨点

    你我浑身的雨滴,一直流淌到地上,还有低空的闪电,还有巨大的云层。还有一只白猫

    从虚无中,突然出现在我们脚前。仿佛此刻我们是万物的主人。

    仿佛。那些确切的事,有着多少不确切的意义。

    我送你的绿萝,仿佛整座森林……

    你躲在树荫下,仿佛休憩的小马……

    我们在静夜里散步,夜晚多漫长,仿佛子宫中等待出生的羔羊,

    心生欢喜,却又惆怅……

    我为你准备诗歌。清晨,我为你朗诵李白

    不只为你。亲爱的朋友来了,我都为他们朗诵。

    我还要朗诵里尔克,朗诵秋天的诗

    我为你朗诵最好的一首。只是它。其余的,我们丢开吧。

    转过来。为了转移内心,转过你阅读后的身体,让目光看见另一面。

    晚餐有河里的鱼,地里的青菜,和煮熟的稻米。在食物面前,

    我们仿佛是初次相见;

    仿佛,这一切,它一直存在。

  • 2008-12-09雪夜林边小立 - [练习]

    【美】弗罗斯特
    飞白 译
    我想我认识树林的主人
    他家住在林边的农村;
    他不会看见我暂停此地,
    欣赏他披上雪装的树林。

    我的小马准抱着个疑团:
    干嘛停在这儿,不见人烟,
    在一年中最黑的晚上,
    停在树林和冰湖之间。

    它摇了摇颈上的铃铎,
    想问问主人有没有弄错。
    除此之外唯一的声音
    是风飘绒雪轻轻拂过。

    树林真可爱,既深又黑,
    但我有许多诺言不能违背,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还要赶多少路才能安睡。

  • 不料她只记得上半场,下半场的咿咿呀呀,如同天空撒出的雨点,全数落到我心里。

     

    ……

     

    但谁敢走出来,站在她哭泣的面前,把自己得意的生活,让这个失意人逐一掂量。

  • 2008-07-28儿子,菜园

    数他长得壮。

     

    抓了一条虫。

  • 今年夏天的雷雨,可不像是过路的。雾气氤氲。阳台花盆里的土壤一直没干。我已经五天没浇水了。好在有一个丝瓜没脑子,不断长,不断长。别的刚有手指样儿,没阳光,就一时打住。它躲在硕大的瓜叶背后,一开始就近乎墨绿,现在浑体圆通通。我让这个健康的果实,在五楼的半空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我仍然不擅长辨识花草。不过还好,这周围有许多我能叫出名字。如果按照清晨跑步的路线,刚开始能看见月季,就在我家楼下。它们不高。长得也不好。只开几天,花形就不再完整。附近的非洲菊要高得多。当然,再高一些的就更多,斑竹,桃树,枫树。隔壁小区一楼的住户带花园。有一家女主人种了西红柿,现在青涩之状,盈盈满枝。前几天我更爱看的是隔壁家的杏树。个个紧挨着。不高的树,几个枝条满是黄果。就算在雨天,那也是丰收的形象。可这杏树的主人显然担心窃贼,早早就把满树的果子摘了个精光。但也可以猜测他是个禁欲者,苦行僧一类,跟我们有不一样的人生观和果实观。

     

    这两天我才注意到,在回来的路上有一片黄花。它们以前肯定就存在,不太可能是刚搬来。也许因为那时没有开花。我对于沉默的事物有类似失职的忽略。不过我也用格外关注来补偿。当我在远处静看,它们笔直纤细的青色茎杆之端,如同蜻蜓一样的花朵,在夏日的清晨中,似飘浮般微动,而它们花冠的头顶,竟然真的飞来不知何处的蜻蜓,让路人的心中充满偶遇的惊讶。

     

    于是,就算在回家路上的第二个路口,看见几天来的第二次车祸,从哲学上说,又有什么不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