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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打来电话,让我写一篇关于“节日”的稿子。
我正赶上搬家,乱得想一屁股坐地上。但他多年不曾约我写稿,又说了些“只有找你啊”之类的话。我好胜,经不得八戒这般下套,矜持全无。
于是一边忙着搬家,脑子里一边随时找灵感,要把这么多年的深刻思想都用上。虽然中秋加国庆,全耗在指责搬家师傅碰坏我壁纸,埋怨保洁阿姨故意磨工这种磨嘴皮子的鸡零狗碎上,但这些灰暗生活跟节日无关,纯属意外。我对是否能以宁静致远、心骛八极之状态写“节日”,很有信心。节日,它很纯粹,它不包括月蚀的部分,它紧盯着月圆的那一刻,全不顾那不过是一场并不牢靠的胜利。
我把一篇严肃认真、又不乏生动活泼的文章发给猪。这篇文章从现象学政治学文化学一直讲到历史演变,然后又中西比较,短短一千字,翻了多少花样哦。我觉得这篇阐释节日的文章足以发到人民日报做编者按而不愧色。
晚上,收到他的回复:缺乏生活气息,无趣,请修改。附件里有三篇指导性范文。
我的双节日,本来就琐碎,现在又不堪。我的心,羞且不服。点开那些范文,我楞了。
恩,的确,它们比我有生活气息。不是说它们写了更多的油盐酱醋,而是说,它们更任性,更喜欢爱咋地就咋地,不装,不隐藏。它们喜欢的一个词是:凭什么。看《盗梦空间》,自认为看懂了,别人却说,你没懂,应该从几何原理来看。可凭什么你的就是标准答案呢。
第二天,我坐在新房子阳台的沙发上,开始想凭什么的问题。两杯茶后,我把这理解为一个个体在大叙述进程里心不在焉,总想走神,总想自由自在,随心所欲。而节日是对文化的宏大叙述。拜神祭祖,歌功颂德。“凭什么”是属于凡客的底牌。任何大叙述都无权裁定我的生活。
我就这样想通了,猪说我缺乏生活气息,其实是说,那些种种节日的大叙述,离凡夫俗子的生活远了点,离切肤的疼痛感快乐感远了点。他其实还想说,你看你,说了一大堆高论,可没有节日,也死不了嘛。
这个我知道。没有节日,我真死不了。但亲爱的猪,这并不等于我无所失——
在劳作与时日的无尽重复中,节日,是个体命运与自然宇宙在无穷变幻间心照不宣的暗语。它把脆弱个体的痛苦命运放在自然空间的循环轮回中来讲述。中秋,就是把人世遭逢的生离死别,讲述为一个日月星辰阴晴圆缺的故事,在这个叙述中,我们在山川风月里重新找回了无常命运试图击溃的自我。这样,我们改变了生命的时空感受,我们的快乐和痛苦不再支离破碎,含混不清,漫无边际。每个文化对节日的挑选,都是在重新整理被偶然和无常击打的破碎生活,使零散的个体不至于在天地间溃不成军。
凭什么的问题,让每个凡客都可以讲述自己的爱恨情仇;而文化中的节日,则搭建起一个故事演出的柱台。上半年,屈原投江;下半年,嫦娥奔月。这一男一女的爱和怨,一天一地。
从大叙述的天地中逃逸,是一件输赢参半的事。不逃,我们没机会讲自己的故事。但因为这种逃逸,我们又只能讲半个故事。另一半成了腹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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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
既然你问起,那直接点。
我最大的收获有两个。第一个我可能不会告诉你了,因为你热衷公共事务,并不太关心个人私事。但对我而言,个人的困境可能才是最迫切、最必须逼视的问题。这会导致年轻人与你之间在许多方面的不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希望什么,恐惧什么,唱什么歌,抒什么情,都不同。
第二点是如众人所说,对延边和哈尔滨的直观感受。之所以我也觉得很重大,是因为它们的存在转化为了我的困惑;而我的困境也在这样的转化中得以拓展,不至于变成完全流连于个人的“小人”。这本身就已经是出行考察的意义了,是吧。
在延吉,我享受莽莽青山之中的舒适宾馆,在逐渐了解观察某某族的同时,又心生凉意。感慨。最简化来说,现在的某某族不过是定居中国的一个移民团,与我们既不同根同源,也不血脉相通。这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可怜人群。故土,回不去;中原,走不进。这使得他们在寻找生存尊严的时候,异常艰辛,甚至必须看人脸色。抗战时,他们只能单纯为生存而战,而不能为国而战。你还记得云南腾冲的“国。殇。墓园”吗?多么不同。(天,突然想到,两者战后的遭际,也迥异。)建国后的他们,处境应该略好,因为毕竟有同仇敌忾的共同记忆,这就可能会与整个中国的人民结成友谊,这是和睦相处、相亲相爱的基点,如你的爱情,但这并不能彻底改变他们的尴尬处境。他们的整个生存仍然必须看中国政府的脸色行事。他们并不是自主的人群。成谨济的报告,其实正是一个有着独立自主主权的某某族人,对其侨胞和对自身民族的关注。
而那些生活在延吉的某某族,他们对自身的处境怎么看。我还不知道。
延吉的第一个夜晚,我们5个年轻人自己出去了,选择了一个我们自己早在网上查好的地方。哈,这多有趣。约会一般。那个有名的烧烤店果然在。比想象中还大,还宽敞。尽管并不特别好吃,但还好,有一种蘑菇很香。我们吃得并不多,甚至没喝酒。但平淡相处,也有平淡的妙处。人是松弛的,散漫的。似乎可以不用担心没有时间来好好了解。我喜欢跟朋友这样闲散消磨。也许交往不深,但心知彼此的好,如池中浮萍,各自承受自己的命运,心照不宣。
这跟第二晚的酒宴很不同吧。但我不是说我完全不接受你们的歌唱。你知道,在所里,我曾跟你一起大声唱过。但我愿意把你跟其他人区分开。你唱歌和你的表演我能接受,但我并不能接受你们络绎不绝的连唱。你能够在陌生人面前放开自己,这是你的特点,但这不是我的特点。我只能在面对自己的朋友时,才能这样。那个时候我还无法把所有人当做朋友。当我看不到一个人的心,我就无法放开自己,尤其是唱自己的感情。这我做不到。
至于酒席中唱什么歌,我以为那是随性表露,可我疑惑,你们的红歌会是不是把它当做了意识形态的标榜,尤其是当你刻意强调,并希望我们注意的时候。我会拒绝,并漠视你们的存在。如若我们果真是在当年的战场,在行军,在革命,那没问题;可我们现在是以革命的形式,重构我们的生活,怎么连内容都要去复制当年呢。抱歉,对于复制,我没兴趣。至于说到热情,可能每一个人都并不缺,只不过用途不同。我的热情,不在于打打杀杀闹革命,而在于灵魂深处闹革命。
是的,我把这次考察的性质基本上理解为以革命的形式,重构生活。而革命的内容是什么,我并不清楚。我的理解首先是最表面的,不怕苦,不怕累,不懒惰,能咬牙。克服都市人的矫揉造作。恩,如果真的能够做到这些也不错。你应该高兴,至少年轻人全都做到了这一点。接下来呢,是要以实践的具体性和丰富性、可操作性改造理论的空洞和抽象,以至内外兼修。这大概可以算革命的内容。这是你多年来的反思,也是平日批评我最多的地方。上次写信我跟你说过,我的确感谢你组织的这次活动,让我对中国的东北多少有一些具体认识。但我想,你的意思可能并不仅仅是以“外”补“内”。你所关注的实践的可爱之处,或许在于期望它打破一个安稳的自我,将自己的全副身心,同时投入到历史现场的冲撞之中去,在撞击、搏斗中见出血性,磨练心智。你渴望投入一场需要运筹帷幄、当机立断的肉搏战,我说对了吗。在这个意义上,静态的理论知识是无用的,无理的,无力的。但我仍不觉得我的理论需要改造。因为我所学的理论与你所学和所理解的,根本不一样。我并不想在此做自我解释。我的一个朋友有一个比喻,黄瓜、土豆、茄子们叽叽喳喳,讨论世上怎么可能存在南瓜这种东西,它们从未见过。而南瓜默默无语,自己用力生长。你总是埋怨年轻人不理解你,但你其实也没有深入理解过我们。这个过程,现在看来不仅会很漫长,而且似乎很难。
但这没有关系。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对哈尔滨的感受。这多亏了几个音乐报告人和黑龙江大学的老师的介绍。他们都或多或少在夸赞哈尔滨音乐的丰富资源,但我把握到的是哈尔滨整个城市的出身,完全没有值得骄傲的地方。所谓音乐丰富,其实完全没有自己的定位,甚至连民歌都没有自己独到的一方特色。我对哈尔滨之行是满意的,但对哈尔滨是失望的。
你还特意提到了黑龙江大学老师们的田野考察。恩,的确,我也觉得他们做得很好,跟我平日的工作完全不同。但它们的区别是不同,而不是相互否定。我特别要强调的是,不能用这样的田野工作来否定理论。只有没有学好理论的人,才会这么僵化地看待二者。我想你不是。
写了这么多,似乎还有好多感受没有提到。它们有的非常清晰,刻进我骨子里,那与私人相关;有的还在黑暗中,我也没有头绪。等待你的批评,这样我可以有针对性的把它们整理出来。
祝好! -
一个掏心掏肺,伸出手,呃,我迎上去。结果他说,谁敢伤你,就是伤我。我就这样被保护了。为了减轻负担,让他不后怕,我赶紧打气:没有什么伤得了我——真能伤了我的,其实你也救不了呀。
另一个局比较混杂。贤良的,经商的,皈依的,玩世的,个个满脸泛光、普世安详的样子。我基本上万念俱寂时,只听春儿悠悠地说的半句,……,就像住在时光里。我想了想,顿感更寂了,仿佛一只虫子,已在世上爬行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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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后我才突然想起来,他们说的那个最早死去的同学长什么样。她非常娇小,写一手漂亮的字。他们说她高二退学,对外声称生病,其实是怀孕了。他们当年就知道。我一点不知道。她是农村户口,让她怀孕的是个城市人。能够有城市户口,这就够了。考大学也无非就是为了这个。大概在我们高三的时候,她生了个儿子。两年后,她被丈夫用锄头铲死。那一刻我对锄头感到恐惧。我的同学们说,这个丈夫孝顺父母,而她跟婆婆相处不好。她丈夫听信母亲,一怒之下,铲死了她。后来她的公公顶替儿子去认了罪。关于这个同学,我们知道的就是这些。
我妈还跟我讲过一个比我小很多的邻居,她初三的时候,她爸爸发现她母亲跟别的男人睡觉,离了婚。很快双方又都各自结婚、生了孩子。一次,她去母亲乡下的老家过年,在一旁看表哥跟几个年轻人打牌,第二天,她死在同一间屋的床上。她爸爸收了几千块钱,答应私了。我记得她长得很高,她青涩窈窕的样子,我还记得。现在没了。
一个同学,当年的美男子,风流倜傥,聪明过人;现在又黑又瘦,我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变得狠断,固执,坚定。当初风神俊秀的气息,帮助,或是折磨,把一个人逐渐塑造成另一个。
始于美的东西,大都难免遭逢毒手,不会终于美的本来面目。除非把最终的世界看做大美。那个面对茫茫天地的人,已经是站在了边际,不哭不笑。他心里还怎样意难平,我们不知道大概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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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1月去云南,要离开昆明的时候,去了鲜花市场。除了一大堆别的花之外,我还买了两个水仙。一个送给同事,一个自己留下。因为是在昆明买的,心里额外多一些期望。
回来之后,刚开始水仙一切正常。但不久,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病怏怏的。再过几天甚至根须都变了颜色。我怎么换水都没用。最后只好扔掉。今天看着别人博客上的照片,心存怀恋。
我今年失败了,没能亲手种出一盆。有同事刚从厦门买了两个,但冬季就要过去,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心里很遗憾,但其实并不特别急于补救这次的挫败。时节已过,等来年吧,且看我如何让它们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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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很晚才回家,进小区门口的时候,路面有车灯晃过,泛着白色的粼光,一闪而逝。因为漆黑,我有点错觉,以为这条路上是大片潮湿的地段。其实白天出门时明明看见,它们都是干的。
但我还继续想着潮湿的样子。细水打湿沥青铺成的表层,路面就像刚刚浸透过,显得柔和,清晰。小时候走在这样的路上,我常常会莫名其妙感到神气,仿佛走在画里。这样的雨天让我比平时要高兴一些。北方的雨后会比南方闪亮,即便是夜晚也如此,看看这些路面就能知道。其实我并不是想做个比较。我只是意识到,我现在熟悉这里了,并且开始喜欢它的某些地方,某些季节。昨晚回家时,我想到了这一点。
紧贴着小区门口,是一户人家的花园。铁栏边上,主人种了一大丛蔷薇。到夏天,那葳蕤深碧的花墙,挡住路人眺望的目光。我的确见过,有不少过路人都会向里面张望。茂密浓绿的蔷薇,盛开着白色的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白色的屋顶,露出一小角。好奇和羡慕,吸引着许多人驻留,包括我。雨后的蔷薇,枝叶浓郁,幽娴沉静。我从未见过这家的主人。男主人和女主人我都没见过。也没有见过他家的孩子。这会是个怎样的人呢。他种下的月季树,高出蔷薇许多,红色和黄色花朵,每年都能艳满枝头。
近几年我特别爱花。最近更是渴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小花园。去年春天,牡丹盛开的时候,我第一次专门为此到景山公园,结果被它们深深迷住。那些牡丹让我无法描述。有一年我在西湖边住了几天,感觉同样如此。别人问我怎么样子的好,我只好沉默着低下头,说不出话。但心里明白,它们丝毫没有因为缺乏一些词,而变得精神萎顿。我看见它们的时候,它们在公园里,跟随季节,在阳光中一天一天开放,然后在雨水中一天一天凋谢。
有好多年,我对植物并不上心。对各种花也没有格外留意。有一个高中同学很爱花,家里种了许多,又四处旅游,拍了很多野花的照片。我也开始收集一些花种的时候,我猜她会以为我是受了她的影响。我倒并不是那么排斥受她的影响,但这回可能并不是。
我想我迟早会喜欢花。我出生时,我的外公已经在他的屋前种满了各种花草和果树。他那时已经退休,回到山里。他把房子建在山头较高的地方,比村里大多人家都要高。房前有一个小池塘,一块水田。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李树,树荫可以笼罩半个屋顶,那也是他种的。屋子周围还有菊花,月季,和一些我不认识的种类。夏天,蔓延的西瓜藤长出大大小小的西瓜。村里人很远就能看到黛青色中纷纷点点的花朵,和一颗高大醒目的树,那就是他的家。
外公满脸络腮胡,爱喝酒,声如洪钟,为人耿直豪爽。他去世的时候,我还很小。我并不清楚他当时的生活。我更多是在外婆身边。但显然,外公才是一家之主。他的交往和行为决定着这个家里的喜怒哀乐。外婆是他的一个身影,操持家务,抚养孩子。
我妈生下我就顶替外公,到外面的工厂当工人。外公只有这一个女儿。每年夏秋之际,他都会给她留下最好的果实。西瓜挑最大的,李子也是最大的,希望她早点回来。妈妈要从城市回到山里,路很远。我贪吃,总是迫不及待。外公藏西瓜的地方,总会被我找到。西瓜太大,我切不开,又怕露馅被发现,就用小刀划一个口子,吸西瓜汁。庞大的一个瓜,就从我吸吮的地方开始腐烂。我完全始料不及。妈妈回来后,外公才发现腐坏的西瓜,一家人毫不怀疑这是我干的。我想抵赖,涨红了脸,我完全不懂怎样掩饰这一点。它再好不过地证明了我干的一切。
那时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孩子。最年长的是外公外婆,爷爷奶奶,然后是好几个舅公舅婆,然后是伯父伯母,爸爸妈妈,姑父姑姑,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好几个表哥表姐。我就像一个果核,生长在一层一层包裹着我的房子里。他们比我高,跑得比我快,懂得比我多,会讲很多道理。我永远也走不到家的边缘的地方,走不到世界尽头,我不需要承受支撑起屋顶的压力。我是那个在屋里跑来跑去找西瓜的孩子。
我5、6岁的时候,外公去世了。作为外公的身影,外婆没法独自在世上停留,她很快也跟着外公去了。我根本没想到,妈妈那个时候就成了孤儿。她和爸爸关系不太好,常吵架。爸爸平时并不发脾气,可一旦动怒,就很凶。外公外婆去世后,妈妈更加感到孤苦无助。亲戚们虽然近,但毕竟是亲戚。我长大后还听妈妈常说,她没个兄弟姐妹,就把舅舅一家人当做自己的亲兄妹了。其实亲兄妹也不必定在感情上就很亲。我自己能认识到这一点。但我体会不到在世界上没有兄弟姐妹的孤单。我能体会到,虽然有时候我对哥哥姐姐生气,但他们仍是我的亲生哥哥和姐姐,我可以随时把这样的称呼叫出口。但我体会不到没有这样的人可以让你叫喊时,是怎样的孤单。
算起来,妈妈今年62,她的女儿我的姐姐也已经整整40岁了。外公外婆去了这么多年,我还能记住一些。而我的两个侄女,对他们的相貌、举止则毫无记忆。奶奶还健在,爷爷早已过世。晚一辈的亲戚中,姑父今年刚走,留下姑姑。伯父伯母在农村,也日渐衰老。那时我生活在山里,很容易就能碰见这些亲戚们。他们会大声喊我的名字,问我要到哪里撒野。我钻出林子,随口回答。现在我若回去,已经快要没有我认识的人了。那么多人,那么多年的时间,在这茫茫尘世中竟然没有一丝声响,没有一点痕迹。想想真是茫然。
侄女快上初中了。我让妈妈把电话给她,想跟她聊聊天。她在上网玩游戏,不耐烦,根本不接。她不懂我有多么渴望跟她说说话。我正被巨大的虚无感淹没,仿佛万物都在随风流转,岁月中的欢笑悲伤,什么也留不下。我给妈妈打电话,怕她这个时候也感到同样的孤单。我也想跟小侄女说说话,暗地里希望她能大致明白我的心境。我在这个年龄感到的惶恐,以及我正在设法克服。
一家人中,独独是我跑了这么远。如果我一直在故乡,我不会有这么长时间的漂泊感。无依无靠。一切都飘忽不定。而现在,我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买了房,有自己的家。每次外出,都开始惦记它,无论多晚,总想回到这里。每次出门,要坐很长的车。公路两旁的变化,我都开始熟悉。冬天的太阳,照耀在路旁那些高大的树梢上,它们浑身泛红,在风中微微抖动,像经历了大火,劫难余生。等到春天,它们则会逐渐长满细嫩的叶子,在夏天的风中哗哗作响,又在秋天里全部掉落。就是这样。它们的变化是有规律的,不复杂。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什么东西,我心里大致有数。即将开通的地铁,是新出现的,但也不是转瞬即逝之物。这些用水泥浇筑的物体,看着非常坚固。每个季节都有大风,但它们不能随意将之吹走。也可能是建在我家附近的原因,我对它们也开始感到信赖。我的心围绕着这些每周都会看见的事物,像小岛的形成过程那样,慢慢在流水中堆积,凝固。我不再是一个任意飘荡而无所顾虑的人。
现在,最年长的一辈已经化作尘土。父辈年迈体衰。曾经包裹我的外壳一层一层剥落。我不再是那个贪玩的孩子。我,以及我的姐姐,我的哥哥,开始像他们一样支撑起整个家。我的侄女们还无法明白,我现在所感到的世界压过来的力。当我感到孤单,想靠近她们时,她们甚至不愿多跟我说话。在她们的时间里,有她们另外的重心。我更加感觉到人的限度。但只要我强健的活着,我就是她们的臂膀,为她们遮风挡雨。我终于抵达了我外公当年站立于世的地方,看到了他当年为我所做的一切。搭建房屋,撑起穹顶,栽树种花。
现在,我渴望有一个小花园,我要种下我热爱的花。牡丹,月季,还有美人蕉。我要牵着小侄女的手,告诉她这些鲜花的名字,仿佛为她在这个世间指定居住之地。以后,无论多久,也无论多远,只要有牡丹,有月季,她就可以跟她的爱人在此定居。无论我是否在身边,无论我是否还活着。就像我的外公,他在我出生之时为我种下花草,如同某种咒语,在我终将变得无比虚空的心里,深深根植下一块牢固的土地,埋下一颗种子。我相信,在隔世之间,我的外公早就预先安排好了我和他的联系。这是家族成员之间明明灭灭的信号。每年花开的季节,那些绽放的星辰般的景象,会告诉后来的子孙,那些在生生世世中如烟幻灭的人们,曾经寄托了对人世怎样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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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2-03(转)电影博物馆看《阿凡达》差点没被踩死! - [游记]
北京电影博物馆是国家公益机构,因此有钱购买了胶片IMAX,很多人都是冲这个去那里看阿凡达的。
我和老婆是早上四点五十分起床的,从四惠东赶过去,六点半到达影博。这个时候前面人不算多,我们排的位置距离那个领参观券的门口不太远,再往前几步排队的人就刚刚好站在了栏杆里面。但后来事实证明,就这几步决定了最后的结果。
在我开始咒骂之前,还要感谢几个人。首先是排在我们后面的一个小姑娘。在我们都在傻等的时候,小姑娘首先意识到了这个队伍并不安全。她一直冲到队伍排头,给每个人发了纸片写了号码。排到我们这里是208号,那个小姑娘自己是280号。按照这个次序,我们拿到今天的票问题不大。
问题是在七点过开始出现的,而且恰恰是由于本应该维护秩序的保安。好像我注意到前几天也有人说这种情况,就是保安开始指挥挪现场停放的车辆,挪车的过程中某保安又喊了一嗓子“后面的都挪一挪”。当时估计排了有七八百人了吧,这一喊后面的人就开始往前涌,现场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暂时还没影响到我们前面二百多人,我们都站好位置拿好那个小姑娘做的号码。但后面的混乱却无法平息。人群中喊叫的,吵架的,斥责保安的。这时候出来了一个秃头,似乎是一个领导。他来回指挥了一下,一点效果都没有。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指望用自己那几个保安的力量维持住。当他走过我旁边的时候,我喊了一嗓子,叫住了他“你赶快叫警察,等一会儿出事了你负责不起”。
就是这么可笑。这个领导这个时候才掏出手机叫周边派出所的人过来,听他在电话里也承认“局面可能控制不住”。 你知道控制不住还不早叫人?
又过了十多分钟,才有一个警察慢慢悠悠走过来。但这个时候我们后面那些挤成一堆的人开始往前挤,开始往我们前面插队。我们一直对着警察和领导喊“查号”。本来就很清楚,之前我们排队的都有号码,很容易就可以清出来。又来了两个警察,但纳税人养的这群东西都不这么想,就任由后面的人拥在前面,大家都这么僵着。
很快就要开门了,我都已经感觉到了可能的危险,那几个警察叔叔还在悠哉游哉地商量着对策。这个时候又是之前给大家发号的女孩站出来,她让所有之前排队有号码的人从混乱的人群中闪到一边重新排一队,并且和现场的警察沟通让有号码的先进。
这个时候恶心的事情来了。我们这一队站好之后,突然旁边也冒出了好多手里拿着临时自制的号码的,嚷嚷着要挤进来。有几个经过我们的斥责又退了出去。原本那个给我们分号码的女孩因为仓促,随便找了一些纸,到我们这边用的甚至是屈臣氏的广告。但因为这样反而有了防伪的功效。
队伍站出来了,但警察们却不认可。“你们说你们是真的,旁边这些人也说他们是真的,我这怎么办?”当时我估计就是悲剧了,又是一出老老实实排队却没有好下场的悲剧。几乎每年的春运都有无数老老实实排队的农民工兄弟被黄牛们一冲一挤,就被踢到了最后,而影博继承了这个伟大光荣的传统。
接下来就到了放人进去的时间。警察不认可我们排队的方案,他们的选择是:任由前面的人流从狭窄的入口往里挤。一看队伍开始移动,后面的人也不顾一切地往前冲。这个时候我们都在喊着别挤了,但更多的人在急红了眼地想要进去。那几个势单力薄的警察则彻底失去了作用。
能通过入口的是少数,更多的人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夹在了中间,很好女孩都被挤哭了。地上还有积雪很滑,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个人摔倒,马上就会引发一场恶性踩踏事故。而我们这些个悲剧可能就最终变成了一个个冰冷的数字,或是“情绪稳定的受伤群众”。
我就这么被夹裹着在人群中被硬生生挤了进去,还有人则是直接翻越栏杆而入,保安也根本顾不上了。等我进如售票大厅,旁边的工作人员居然已经开始对我们喊“快来看数字版阿凡达,不用排队!”天杀的,居然好多人就跟着跑去了。那个工作人员忽悠到我这里,我忍不住就冲他喊起来了“你忽悠谁啊,那么多人挤进来到你这看数字版?”“今天影博要为外面发生的事情负责,你们有预防的方案吗?” 这个人居然回我“警察都管不了,我们能管么?”
最后我的确是买到了两张周日夜场的第二排票。要感谢在一开始秩序排队的时候站在我们前面的一对夫妇我帮我代买了两张票。我进入大厅的时候和他们之间居然隔了五六十人。直接跑过去,有些人还问为什么要带我买票。我解释了一下刚才的情况,后面的人群都不说话了。
最后还要多扯几句。我的叙述可能充满了怨气,但并不想在夹杂太多的道德批判,例如某某人不遵守秩序。我更多的是指向体制,指向这个纳税人的钱养起来了所谓公益机构,指向纳税人们花钱养起来的公职人员。为什么在可以预知的危险和紧急状况面前这么无能,拿不出任何有效的措施。
我最不赞同的就是某些“没办法,中国人就是太多”的无耻调调。如果中国人不多,谁能贡献那么多“鸡的屁”给你们盖鸟巢水立方和电影博物馆?中国人多就活该被挤死被踩死就该乱哄哄无秩序么?请不要把你们的失职推脱到公民身上,干不了就滚,反正中国人多,能者上。这个不多说了,我不在这个帖子里反动。
刚说了不要道德批判,还是忍不住想呼吁两句。《阿凡达》是一部非常美好的电影,请大家不要把观影过程搞成悲剧了。那些临时撕纸片造假号码的,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可以做,例如讲真话。那些硬生生往前挤的,希望你们懂得尊重别人的生命,也尊重自己的生命。这个国家人多,但每个生命都只有一次,大家都还是注意爱惜。估计说起来爱国大家都挺积极的,但跟同胞们站一块,立马就变仇人了。忘了是谁说的,大意是这个国家是由一群不得不生活在一起的互相憎恨的人组成的。
如果大家去看《阿凡达》的目的是希望一次心灵的震撼和洗礼,其实净化是可以从进入影院前开始的。 一开始组织大家排号的女孩,敬佩你的组织能力,最后悲剧了但你已经尽力,希望你早日看到电影。另外谢谢帮我买票的夫妇,尽管你们可能看不到这个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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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念这个词意味着,有人看见
一滴露水或一片飘浮的叶,便知道
它们存在,因为它们必须存在。
即使你做梦,或者闭上眼睛
希望世界依然是原来的样子
叶子依然会被河水流去。
它意味着,有人的脚被一块
尖岩石碰伤了,他也知道岩石
就在那里,所以能碰伤我们的脚。
看哪,看高树投下长影子
花和人也在地上投下了影子:
没有影子的东西,没有力量活下去。
(绿原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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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不巧,临行前几天,我深陷入低沉之中,挣扎着想脱困。这是看“萨维奇的一家”导致的结果。狗子为了弥补过失,推荐了“为子搬迁”。但我固执的认为,后者是生活态度,前者是人生绝境,悲苦与生俱来,并非社会改革净化人心所能触及,更遑论化解了。
我在等脱围的时机。就这样,我开始想这几天的旅行——全程都已经被我的阴影笼罩。虽然上次跟阿江一起在腾冲神仙般的泡温泉,我离开后很久还仍然深深眷念,但现在只剩下空洞的形象,一点也提不起兴趣。何况还要去瑞丽,那个糟糕的地方,我还要再去一次,觉得自己真倒霉。我让小猪头给我随身听,下载了很多黑暗幽怨的音乐,准备当一只不吭声的蜗牛。
“为子搬迁”里,那个准爸爸说,希望女儿出生后生活在溪水边,会捉鱼,会划船,奔跑在田野上。他希望女儿热爱大自然。听了这话,我想起一个朋友小时候的样子,又暗自衡量自己,心生惭愧。我没有那么热爱自然,特别是现在,那个无法克服和摆脱的人生困境尚在,我对大自然,是冷漠的。我已经感觉到了,我站在腾冲群山环绕的温泉旁,心里却想着赶紧回家。如果不是恰好看了这部电影,这次的行程会变得好一些吧。再加上要写的稿子进度仍然慢,本想出发前计划再看点,现在来不及了,明早5点多就要出发,还要收拾行李。一切突然都变得百无聊赖,又迫在眉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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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生的:


我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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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看很多体育比赛。别人往往都有自己喜爱的项目,我对项目却并不挑剔。很多冷门偏门都看。这么不讲究,是因为在这里有最集中的高手对决,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满足我的武侠癖。相互较量斗智斗勇险中求胜情节曲折。后来看胡兰成的书中有一段,好像是说武侠中往往高手之间互相较劲,并不是心胸狭隘,而是有一个强劲对手时,往往心痒难耐,必出难题挑衅,以检测出一流高手到底能将事情做到多好的高度。就是这个道理。
全运会没看几场。今晚偶然看了女子110米栏。一个老将,同属四川和重庆。上一届失利,这一届险胜夺冠。采访她时,她感谢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自己多么不容易。最后说,能够在退役前,拿到这个冠军,可以终身无憾了。又哭又笑。我突然意识到,我竟然从来没想过这才是最吸引选手的地方。这是一个可以让人在有生之年结束一切、作出交代的场所。看看这个大姑娘,她多满足啊。这一天之后,她就拥有了两个生命。一个是变幻未知的,但一个是令她骄傲和满足的。最重要的是,这个满足是不受时间侵蚀和干扰的,是完整的。
而我面临的,要不幸得多。临死之前,没有一场比赛来为我们定名次。没有裁决。我们连松一口气的机会都很难碰上。我们越深思,这种不幸便越是没完没了。如果这么看,那各种比赛越隆重越盛大,再取一个“奥林匹亚”的神灵的名字,使它堪比宗教审判,便越能卸载和转移我们生活的冗长和重负。诺贝尔奖是不是也如此?
但有人问得我一时语塞:这种替代和补偿,是不是投机取巧,是不是暴发户,是不是想一次性付清?
……你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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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它们如大地之眼
在夏日浓密的藤叶间,熠熠闪烁
是流水,凭光明之风
从虚空的深渊将它们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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牵牛花黑色的种子 终于掉落在地
秋天的风,整个都刮过来了。
此刻,世界的光明正迅速消失,黑夜笼罩
教室和藤架全被遮蔽起来,出门的道路也消失了
所有人都封闭于各自的屋里。
漫长的秋夜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你
现在,无边无际的虚空令我格外专注,一刻也不分心
我给你写信的时候,始终保持沉默,
如同做功课的孩子,认真得头也不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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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别人去过好几次八达岭,再去慕田峪,全程都让我觉得枯燥,疲倦,累。唯一欣慰的是,人出奇的少。刚过半程我已经走不动了。快到顶的时候,一个掉队,我跟另一个再往前爬到了野长城。山风吹在身上,四周野木茂盛,湿透的背感到凉爽,这才稍微缓过劲。我们特别庸俗,啪啪照了几张,就折回来。在我们前面,一个独行的年轻人,边走边喊山,很快消失在长城上的草木之中。
更挫败的是在长城上买水,卖水的老头好凶,我竟然没对骂,含愤往前走。下山买枣,又被卖枣的大婶骂。最可恨的是回到家,累得不成人样,还给健健康康的养鸡女一家买饺子,送到她们一家的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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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来全力以赴地想和做的一件事,9月终于变成一个结果。时光和心力,都在这里了。看到它的最初,心里想的却是,原来这么小。一根火柴,就可以烧成灰烬。
几年前认识的人,9月结婚了。那一阵,我的举动把别人吓一跳,而我恍不自觉。现在很平静了。白天,风吹过房间,夜晚又来。当我在另一个朋友的住所,宿醉未醒,站在阳光的对面,跟她聊天,侃侃而谈。我意识到,这种气息曾经多么相似。以前感到无比幸福,现在却会感到不安,仿佛在背叛。我还不能像一颗石子一样终年保持平静。
几年前出道的一个盲人歌手,一开始我没有想听的兴趣,直到傻冒跟我说起他“马齿民谣”中的两句:你去你的未来,我去我的未来。那一次是在傻冒26楼的家里。窗外望出去,是西伯利亚大工厂一样的茫茫楼群。心里暗念,是啊,一切年轻的结局莫不如此。不过如此。我在想这个歌手心肠好狠。后来才发现,这两句不是结尾。这个各奔天涯的后面,还有一句:我们只能在彼此的梦境里喜欢和徘徊。冷心冷面的背后,还是丢不下放不开,加了这么一个苦兮兮的多情模样,抛高的调才算有个回音,才更近众人的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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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时间往前拨一截,果然新天地。不过牵牛花开得更早。紫色和粉红最多。淡蓝色只有几朵。我躺在阳台的沙发上看书,几只麻雀飞过来,花盆里有饭粒,它们叽叽喳喳。
今天有晨雨。我希望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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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是老同学。当年同宿舍。从他与现实相反的愿望来说,应是专职网球,兼职记者。未婚。他妈妈愁,说,他把别人谈恋爱的时间,都挤出来打球了。有同学不信,问他是不是未婚却享受已婚的待遇。他问,已婚有啥待遇。这个我也想知道。
跟建军要地址,他问我是不是给他寄南瓜。才想起来,春天我种了不少。当时许诺,秋天要送到他南方的家。现在的情况不仅颗粒无收,瓜苗早早夭折,而且我压根已经忘了。当初却是非常认真,仿佛这件事一定能办到。
两个侄女。一个刚上高中,这个暑假天天在家,没人做饭,我妈叫她到我哥家吃。10分钟的路她也嫌麻烦。一直饿着等我姐晚上回家。我想怎么这么像我。另一个五年级。考试粗心大意。52看成25,漏做题,写错答案……每次在电话里,听她跟我说着这些,我想怎么这么像我。意识到我们相似的宿命会吓一跳。一个朋友说,我不要你做得好,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原来是这样。我在电话里听她撒娇,听她讲她的生活,多数时候不吱声,有时故意逗她,气得她摔电话。我最喜欢她讲自己怎么贪财贪吃,做错事想抵赖,羞涩。她已经不好意思说想我。可我岂止想她,我爱她,甚至超过了世上情人们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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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右转,一路向北,或向西,行人渐少,高木成林,野地荒楚。我出门时日近黄昏,夕阳磅礴,天边涌现浮云。就在我家后面,一条宽阔的道路,两岸浓荫,笔直向西,最远处浮光泛泛,再不能看清。就那里了。我决定,那就是我今天的去处。骑车沿着一个小区的围墙,满是蔷薇,枝叶繁茂。我侧目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小区对面是一片树林,无路可进,疑为荒园。路边另有大片玉米,肃穆,高耸,又无所事事。再往西是一个别墅庄园,门庭气派,树木纵深,掩藏着一幢幢房屋,四周静谧。住了近两年,我第一次来这里,越来越多的植物和隐约其间的房屋,都让我高兴。
我没有继续西行,错过了那个泛光的终点。刚才我很想去看个究竟,现在却被路边一条小道吸引,想拐进去看一看。我想我还有时间走到头,不过也许走到头的念头原本就不强烈。
小道幽长,树荫遮天蔽日,斜枝从林中突兀而出,四处蝉声虫鸣,路面有虫蚁的干尸。我不知道有没有毒蛇,但变得十分警惕。林中灌木茂密。当天地辽阔,日月看起来都比我渺小,我能纵横飞奔,一无所惧。世界多么亲切。现在,万物皆在眼前。但一棵树,一丛草,反而显得晦暗幽闭,永不可知。这种未知引诱我不停幻想,我确定那里暗藏着危险,随即又怀疑这确定。在这样的自然中,我情绪多变。好奇,害怕,猜疑,恐惧,惊喜,逃避,随光线、处境瞬息万变。那些刚刚看清的面目,还未等我忘记,便又重新构成幽暗的未知,仿佛不断被瓦解又重新纠集的秘密教派。我身体和内心没有片刻安宁。这与我在人群中的感受多么不同。那时我是一座宁静的小岛,沉默不语。有时淹没,有时露出河面。现在陷入枪林弹雨的险境。我曾一心想要闯入的地方,现在盼望快点离开。
绕过树林,终于回到夕阳照耀的路上。大地坦荡,如同从洪荒草昧进入清平世界。路边有烤肉店,小商铺。稀疏坐着几个人,喝啤酒。面目清洁。青色的炊烟缓缓飘远。附近应该是村庄。虚惊一场后,这些消磨光阴的人们,仿佛让整个世界的速度慢了下来,让人欣慰。我慢慢骑过他们身旁。一只小狗跳跃着跟上来,它只是试探,听见呼唤,便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女主人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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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风
越过满窗的花叶
吹在我身上
现在,牵牛花开得好快啊
一朵接着一朵
秋天马上就要来了
它们在努力最后的繁盛
我继续写书
若此刻世界停息,它们或许会埋怨
但若冬夜来临
我将用土,掩埋它们的根叶
打开灯,慢慢翻阅自己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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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相信它的鬼话
太平洋上的风,怎样带来了太平洋里的鱼
扮个鬼脸,嘲笑它的魔法,吓唬它,
称它为该死的,或者叫它倒霉蛋
因此你变得清晰,觉醒
因此你很得意,
打算带走它,等晚餐时将它吃掉
可入睡前,又开始感到失落
并期待下一场季风,从天而降

(刘珊珊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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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31——“在我困苦中,你曾使我宽广。” - [练习]
我永远只能是你的侧面,你的左边,或右边
我照看你种下的庄稼,而你将我一起照看
我才爬上山岗,你的目光已看清林间的道路
我奔向北方,则日头向你倾斜,但不是缺陷
我也仰头看着夜空,可你的孤单我一无所知
“秋风刮过你的田野,你喊冷的时候我不觉得
现在刮到我这里了,我才感到你心里的广大和凉意”

(刘珊珊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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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学画时,笔一挥
天空马上就要变蓝,阳光普照
河水四处流淌
令它们的心,全然倾倒
而你赫然一笑
转身回到僻远的乡村

(刘珊珊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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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的存在,必定是
将多余的部分,一刀一刀,镂刻
将体内最核心的力,安安静静
生成清平世界中,季节里的花。
天远地阔,乾坤荡荡
仿佛第一次踏入中原,第一次感到人世
吹来的风
——但已过去。
它们瞬间,穿过,随后
草原恢复平静
露出更加清晰的轮廓
——妈妈,现在,我
是你纯洁的赤子。

(剪纸:刘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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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天,我邀请每一个来访的朋友
我暗示他们,注意这些牵牛花
不要一掠而过
不要只观赏花朵
请注意它们全部,不只是向上攀爬的身姿
请注意它们心状的叶子,微微下垂
完全伸展,在拒绝
二
那些平凡的事物
它们如何拥有斩钉截铁的态度?
它的平静,传承于古老的本能
源自黑色的种子,所隐藏的神秘根源
三
牵牛花有它的理由
看它并不奔走
并不劳作
它让自己隐蔽在一个空间
一个日月安息、命运恒常的福祉
一个轮回的清晨
四
我们都还不善于学习万物
我以前漠视它们,沉浸于阅读
你被人宠溺,变得骄傲
我们的命运比植物悲惨,
留给我们的幸福不过是如此:
我开始变得苍老
而你紧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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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的群山中开始出现草原八月的景色
我们爬上山坡,一路往前
决定在林间停下休息
直到明亮的、恒久的阳光
照在我们前额。
在这山谷里,在它们居住的地方
那些轮回的万物,正试图恢复它们自己
于我们注视的目光里,略微慌乱
惊愕地,默想片刻
便各自开始重新布置消失了的大秩序
至山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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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远远出乎我的意料。亲爱的某某某,我无法站在北京的地铁口,用手机告诉你种种细节,惊心动魄。你会怎么看我将告诉你的我的收获和决定啊。第一,我要嘎然而止,结束这篇游记。它只能是个意外了。这很正常。如果你知道我此刻的野心,仅凭你所已知的点滴,你会怎样猜测我这三日遭遇的全部呢。你先想象一下吧。可我还是忍不住告诉你,我最终希望能呈现给你的大书,它的模样,以及你阅读时,感到时代就此终结的蓬勃力量。那就是我接下来要全力以赴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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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的地方是黄侃图书馆。还没见面的朋友这样对我介绍:
“黄侃图书馆位于青石中学校园内,性质属于和学校合作的机构,服务的主要对象为初中学生。这儿的大部分学生,都属于留守儿童,不少学生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另外,因为学校属于重点初中,学生的学习压力非常大,功课和作业非常繁重。加上教师数目的缺乏,教学方法的滞后,师德的缺乏,这些因素,使得学生中间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另外,本地的社会风气很糟糕,民风很差,各种不良的社会思潮,对学生也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所以,如何改变老师的教学理念,如何培养学生的正确人生观,帮助他们养成热爱读书、自尊自爱、自强不息的品质,这些话题,就显得相当重要。这些话题,也是我们图书馆经常向学生们讲到的。”
我希望能帮点什么,心里却又担心陷入最不堪的境地。事情明摆着,这几天里,我所能做的太微薄;如果做不好,实际上只剩下拍屁股走人。我仍旧过自己的生活,把他们扔在原地。如果我们想到注定要分开,那一开始,就已经貌合神离了。但怎样才能共患难。怎样才能让这件事不变成“我去帮他们”,就像一个老外一把抱住一个非洲黑小孩。不过我也多虑了。帮就是帮。给一支笔是帮,给一个笔记本是帮,座谈一次,也是帮。说一些我想到了、而他们没有想到的东西,当然也是帮。他们或许以我想不到的方式帮我。如若我有福分,有所悟,那更是帮助我。偌大的国,我们暂且先共患难一次。如果真有一些没想明白的地方,姑且放下,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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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最后的时光,我们7个拥挤在车里,仿佛活够了,于是一起上路,快乐的离开。黑夜里的道路没有方向,我说了句,真希望就这样一直开下去。旁边的春儿说,我也正想说这话。
第二天清早,傻冒仍沉睡时,我独自出门,在阳光中走向车站,凉风拂面,被晒着的脸微微发热,慢慢从宿醉中清醒过来,觉得一个人时也这么好。仿佛一块鹅卵石,正被豁亮的光冲刷得越来越清爽平滑。刚刚过去的欢笑和闲语,现在只是暗暗怀念,并不那么渴望。
离家才两天,下车之后竟然有点迫不及待。住在学校的这两日,并没有让我欣喜。事实上,我只是有时想念一下。走过绿园,会想到傻瓜。那棵槐树下行人很多,傍晚时仍然安静。远远看见13楼的大爷好像还坐在门口。紫藤架显得破落干枯,四周不停挖、建,脉象不好。去了两次都没吃着学五的麻婆豆腐,有点心灰意冷。不过风情老板娘的三鲜米线还是很好吃。操场热闹,踢球跑步都好看。但一转头即发现,我心底已经丝毫不再留恋学生时代的生活,不想再来一次,不愿再重复。革命一样的日子,只可有一次。再渴望,便是孱弱了。那会让自己上瘾,依赖,而逃避应沉着面对的另一面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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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3-17外公、外婆、爷爷、姑父…… - [练习]
一个孩子出生
如一滴雨珠,从虚无中落下
请伸出手掌接住
现在你知道,它的重量
击中你时的确切位置。
但如果一个人死去,他的魂
却是从实有堕入虚空。
如何在一年的最好时节
练习一场游戏。
但不是乒乓球的游戏
——有来有回,多有趣。
不是,它是捉迷藏
他们逐个隐入虚空。
仿佛打出台的乒乓球,越跳越远——
仿佛丢失的羊群——
是你已有的时辰里,
没有爱够的,
已不再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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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缸鱼里,有两条鹦鹉,六条红剑,两条燕儿,两条清道夫。买回家不久,所有的鱼都生了病,浑身长白点,精神萎靡。我问朋友,查百度,买了药。药水深蓝,倒入水中,水色发暗。病虽好了,鱼缸里的乳白砂石和金黄海螺却被染成斑斑点点的暗蓝,显脏。要清洗,又非常麻烦。不幸仍在接踵而至。不几日,我突然发现死了一条红剑。另有两条也气若游丝。下午气就断了。我还没来得及多喜欢它们几天,就要替它们收尸,心里既沮丧又不快。缸里的水有腥味,尸体随水漂浮,有时藏在水草间,不能顺利打捞,得把手伸到水里,弄湿了袖口。心里越发挫败。
很快,鱼死了一半。刚开始我犹豫怎么对待这些尸体。我不过一时性起,买了它们来,不曾善待,结果让它们白白在此丢了性命。心下后悔,原可不作孽。事到如今,随手将它们扔掉,索性如此,也不过这样。可后来更加后悔。觉得应该丢给野猫吃掉,或埋进花盆。但那也不过是安慰自己的小伎俩罢了。
快死光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场瘟疫是其中一条鹦鹉造成的。我常常见它灵活迅猛,心里独独对它有点偏爱。连其中一条燕儿都死了时,我开始怀疑它平日里的活泼追逐,其实是在捕杀。老板告诉我,鹦鹉不吃别的鱼,但看来它是例外。我一时怒起,但也无能为力。当它时时把清道夫都逼得无处躲藏时,我预见了它的结局,不免同情它。它还不知道它将会多孤单。我不会再买鱼回来,给它作伴。吃了它,或者被它吃,我都不愿再看到。它就快成为囚犯,永远困在鱼缸里。再也见不到同类。它甚至会因为孤单而疯掉。这条凶残的鱼,多盲目啊。
其它的鱼都死了。它独自生活了很长时间。一年尽头,我离家近一个月。本想叫养鸡女给照看,结果她弄丢了钥匙。我那时在云南,正赶往最南端的一个火山口。我想只能这样了。它以这样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式来结局,而我的养鱼很快就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结束。我并非有意惩罚,但对它还是有点残忍。
年后回家,刚进家门,它可能听见了动静,在鱼缸里来回穿巡,搅动出水声。我又惊又喜,走过去赶紧给它喂食。恨不能把它抱起来,轻抚咂摸。心里甚是感慨,又无语。这个畜生。如果用拟人的手法,把它设想为我。如果是这样,在这整整一个月里,在偌大的、无边际的空间里,我听不到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气息,没有动静,没有光,绝没有神,甚至没有小鬼,每一日都不知道何时是尽头,何时能出现另一个生物。每一天绝望都在膨胀,直至麻木。让它无端承受这种恐惧和无望,我的自责是难以言的。即便它是这样一个畜生。
可能是环境恶劣,营养不良,它现在已经褪去了当初的浑身亮红,色泽平淡。形体仍然完整,并无残缺。从外观上,丝毫看不出它的种种遭遇,看不到它历史中的种种伤痕。但我知道它能活到现在,实属不易。这一切的肇始者,是我。我对它做的一切,同时也毫厘不差地反过来映在我心里。现在能平安无事,就让人心存侥幸之念,并有相依为命之叹。私下还会生出前世有缘今生投胎之类的念头。有时,夜深人静,我看书间歇,听见它在水里游动的声音,心里会有包含怜惜、愧疚的许多情绪。如果夸张一点,比如当我在深夜里陷入极度浪漫心态的时候,我会想出一句很不积极的诗,来描述心里幻想的这个非现实的场景:“我们坐在金字塔前,阅尽诸民族的兴亡;战争、和平、洪水泛滥——都像若无其事一般。”
